第125章 与梦

我努力回忆,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记得,我应该是坐车来的。我昏昏沉沉地坐在车中,左右有两个人挟持着我。路旁的景物飞快地掠过。天色阴沉。是要下雨了还是天将黑了?我却不太清楚。车子到了一个院子的门前,电动栅栏门缓缓地朝一旁缩过去。栅栏门一端的顶上有一盏红色的灯正旋转着。颇像我在乡镇工作时,安放在车顶的那盏警灯。车顶上的警灯是驾驶员擅自购买来的装饰工具。我不同意他经常使用。他只得将警灯弄成活动着的。警灯的底座是一个磁铁盘,一根电线连通着车上的电源。遇到堵车时,警灯往车顶上斜斜地一吸,一路呼啸着走,确实方便了许多。谁也不知道车子里坐得是谁!不过,能坐如此高档次的车,并配有警灯的,官衔肯定不会低。谁能知道,车子里坐的只是一个菜籽大的官!实实在在地拉大旗做虎皮!

处理堵拥的警察也常常会不辨方向,见我的车从车堆里挤了过去,忙不迭地指挥着其他车移开,并举手敬礼。让我快速通过。这常常令我忍俊不禁!这个社会一直就是这副德行。“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高档车被安上了警灯,自然成了身份的象征。

车子进入移开了的栅栏门,我被带进了一扇小铁门。进门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们让我将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我裤袋里只有一部薄薄的手机。白色的。没有电。我将手机丢在桌子上。他们将我带进了一个黑黑的通道。我不知道将会被带去哪里?只能机械地按他们的指令走。似乎是过了一个安检门。又有一扇大铁门隆隆地打开。我进入了大铁门内。大铁门在我身后被沉重地关上了,发出了很响的金属撞击声,是那种铁相撞的刺耳巨响。眼前顿时一团漆黑。我产生了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我似乎走入了地狱之门。但是,前面并没有呈现牛头马面。黑暗中,我渐渐看出,这是一条通道。是一条丁字型的通道。通道的底端是一堵墙。我被带到左拐的通道中,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打开铁门里面还有一扇铁栅栏门。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还有无数的眼睛正瞪着我。水泥和砖砌成的长长台面上,铺着木板。迎面的那堵墙上写着一连串的数字。字很大。带我入内的警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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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睡在二号铺位!”

哦,这长长的木板台面,敢情是床铺哦!警官又指着屋子里的人说:

“你们任何人都不可以碰他!如果有人碰了他一根指头,我就会让这个人吃足苦头!”口气中很是威胁。

我却顾不得其他了,倒头便朝二号铺位躺去······

我被他们弄进来已经八天了。这一觉竟然睡了一天两夜!那么,也就是说,在那个审讯室里,我已经七天六夜没有合过眼了!怪不得神志已经混沌,人已成了行尸走肉!我是怎样离开那个审讯室的呢?

我努力思索着,我的记忆才断断续续恢复。记忆的碎片才渐渐连成线:那天上午,公司的董事长果然来了!我躺在地上,仰脸看着他。我觉得我在跟他说:“算你狠!我们走着瞧!”但我翕动着嘴唇,似乎并不能发出声音来。他将耳朵凑近了我,我厌恶地扭开了头。还有什么话可以说的呢?他的到来,已经坐实了我的遭遇是拜他所赐的。

很好!我想尽了办法,把他从检察院里捞了出来,他却想尽了办法,将我送进了公安局!他是要借公安之手,置我于死地了!

二十多年前,他为了自己去当兵,想尽了办法,使定兵会议上没有我的政审材料,最后,让我的愿望落了空。当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没有抱怨,而是采取了“以德报怨”的态度。当连长写信给我,感叹:“强龙难压地头蛇”时,我还在回信中,再三地拜托连长对我的这位拜兄弟多多关照。

认清一个人确实很难。难怪他的大姐夫一直跟我说,他已经变了。已经变得不再是原先的他了!其实,原先的他,原本便是这么一个人!只是我一直被他的假象蒙蔽了而已;只是我一直在用兄弟义气在麻痹我自己而已!不就是要赶我离开公司吗?不就是要划走接下来的那个项目所赚的利润为他一个人独吞吗?不就是要吞并我所持有的公司股份吗?手段也算是无所不用之极了!利用公安来坐实我已收受了返利款?

我的头脑突然一激灵。顿时想起了在审讯室中他们让我的鹦鹉学舌;他们让我照他们的话写下的那份材料;他们让我在笔录上签的字。完了!完了!在他们的刑讯逼供下,在我的精神崩溃下,形成的这份材料和口供,都已经落在了他们的手中了!这下完了!

我的身上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粘乎乎地将多天未换洗的T恤粘在身上,弄得身上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我甚至闻到了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恶臭!我问那位身上纹龙的胖子:

“我能不能洗个澡?”

他说:“洗呀!这两夜睡在我身边,臭得要死!害得我连连做噩梦!还以为自己睡在一具发臭的死人边呢!”

“可是,我没有肥皂,也没有换洗的衣服!”我说。

“你!拿出一块肥皂来!”他指着边上的那位身材矮小的人说。又指了指另外的那一位身材适中的,“你拿出一件汗衫来!”

那位身材适中的人似乎并不太情愿,忸怩着不动身。另外的那一位倒已将一块香皂递给了我。我说:“我先借用一下,待家里送来后,再还给你!”

“还什么还!”那位纹身的胖子说,“都在坐牢,理应相互帮衬!你到底拿不拿?”他朝那位正忸怩着的人瞪起了眼睛。

我说:“算了!算了!天热了,我这件T恤很薄,洗了用不了多久便干了!”

“你不要跟我说你没有!”那位纹身的人吹胡子瞪眼地说,“昨天你朋友来看你,我看到有几件汗衫的!你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不孝敬我也算了,让你拿一件出来,借人家救救急,你也不愿意吗?”

他朝边上的人使了一个眼色,边上有几位显然是他的手下。齐匝匝地将眼睛盯着那位忸怩着的人。那人只得站起了身子,去自己的柜子前翻出了一件汗衫递给了我。我朝他歉意地笑笑,说:

“等我家里东西送来后,我会还给你们的!”

“还个屁!”那位纹身的人恶狠狠地说,“这些人就是皮痒!欠揍!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他们就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了!”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后,我这才算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我被带离了那间审讯室时,我还在上车前仔细打量了审讯室所在的那幢楼。这不是拆迁安置小区所在地的派出所嘛!怪不得窗户外便是农家的菜园子!看来,那次工地上的民工堵路,派出所长的电话让我顶回去之后,矛盾也一并发作了!这个街道的党委书记不是我同学吗?当初一起去上海培训时,他还只是一名副乡长,而我已在镇党委书记的任上呆了四年多!我被带来这里,他不知道?还是他知道了故意避嫌?他居然不来关心一下?官场上的人历来明哲保身,但也不至于如此冷漠吧?他有什么嫌需要避的呢?我跟他素无来往,我为什么会产生希望他能关注一下我的这种心理呢?是我感觉自己要沉下去了,希望能捞到一根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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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带着我离开了那幢楼,又开始七拐八拐地兜了许多圈子。其实,不兜也没有关系。我的头脑一片混沌,所有的景象在我眼中都已视若无睹。我终于被带去了小城看守所。

办理了入所的相关手续之后,说是已经通知了律师,让律师立即来见我!一直到了看守所,我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这些天来,我一直嚷嚷着要见律师。但是,我希望见到的律师居然没有来!来了一位我全不认识的中年男律师。他告诉我说:

“你要见的那位律师现在没有空,正在车城挑车子呢!委托我来,问,要求见律师有什么事?”

我很失望。买汽车什么时候不可以去呀,委托人要求见她,她居然借口去挑车子了!这样的律师太匪夷所思了!我默默地看着那位不认识的中年男子,顿时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这样的律师,能承担起我所托的重任吗?

押送我的人在律师走后,也将我带离了看守所。我以为,我又将回到那间审讯室去了。他们却说:

“你还没有进看守所,看守所已经接连不断地接到电话了。询问你有没有进了看守所!我们只有将你挪地方了!”

“去哪儿呢?”我恍恍惚惚地问。

“到时你就知道了!”他们说。

其实,我的发问完全是无意识的。知道不知道去哪里,与我有出入吗?一丁点的出入也没有!无所谓哦!于是,我便走进了这里。一进入这扇门,我便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昏天黑地!

刚刚洗完了澡,那扇铁门便传来了开启的声音。外面在叫喊着我的名字。屋内的人都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像是迎接国王的莅临。我坐在那儿扭头朝门外看,那扇铁栅栏门也打开了。旁的人提醒我:

“快站起来!快站起来!在叫你呢!你怎么还不说‘到’!”

我不理他,依旧坐在那儿。门口站着一位与我年龄相仿佛的警官,指着我说:

“叫你呢!你怎么不吱声呀?这一觉睡得有些傻了是吧?来!来!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