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岖梦

百年梦魇之青杏 周世馗 4373 字 11个月前

我之所以一直没有读《红楼梦》原着,并不是在外面时,我借不到此书。而是我没有时间,去手捧这部像砖块一般厚的大书。一想起手捧着这砖块一般厚的大书,我便心中发怵。而且,简单地翻阅几页之后,我便感觉,读这样的书,似有一种味同嚼蜡。我便安慰自己说,读这样的书,我今后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一时?

这颇与我自己买来的书相似。买书时是一份心动之后的冲动,也许是翻阅之后其中的一段话,甚至是一个句子打动了我。但是,买来之后,我便会将书放置在书架上,与我先前买来的那些书归了一路。我对自己说:“今后再看吧,反正书已成了我自己的了,想看随时都可以取来看,又何必急在一时!”前前后后的书倒是买了不少,但是能够让我潜下心来仔细阅读的书却不多。不是我不想阅读,而是我静不下心来!任凭岁月在我的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流走,我却依旧在“明日复明日”。

在看守所借到了《红楼梦》,终于迫使我不得不静下了心来。能不静下心来吗?在这样的环境中,我还能做什么?笼子虽然是我在管,生活的这一块和生产的这一块我都已经落实了专人在负责,根本不需要我去插手,我又不用干活,闲着也是无聊,阅读实在也是一种消磨时间的好办法!何况,我的阅读还带有一些朦胧的目的性。

《红楼梦》原名《石头记》,是清代曹雪芹花了十年时间“增删”而成,真正以《红楼梦》名出版时,《石头记》的后一部分已经散失,同时代的高鹗作了续,所以全书一百二十回,前八十回的作者是曹雪芹,后四十回的作者是高鹗。作者虽为两人,但因为同时代的人,文笔和叙述习惯、手段和情节的铺陈,后者基本能秉承前者的意图。这四十回的续,基本还算成功,与原作者的开篇神游“太虚幻境”还算遥相呼应。这足以显示了后续者的匠心和文字运用的功力。

其实,卷首的“神游”是阅读全书的楔子,也是驾驭全书中心思想的关键。这虽然有许多宿命的味道,但贾、史、王、薛四个大家族的从“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到落得个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难道不是一种宿命吗?作者用“甄士隐”的手法借“贾雨村”言,阐发着人生的感慨,实在是一种颇为独特的叙事手段。

从结构上看,《红楼梦》全书的结构是完整的,结尾留给了阅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情节的铺陈和转合并无人工雕琢的明显痕迹,这足以显示了作者高超的叙事能力。续作者的高明,也在于既考虑了情节的转承起合,又顾及了全书的首尾相应。

从语言的使用上看,作者和续作者的那一份娓娓道来浑然天成,不徐不疾,不动声色,让读者自己去领悟故事的要诣,这是一种高超的叙事方法。这样的叙事方法的尽情展露,容易让读者的意识跟着作者的意图走,与书中的人物同喜同悲,便是对恶人的描写也能不动声色地采取不褒不贬的立场,用现代的描写手法来说,是采用了白描的手段,勾勒出人的嘴脸,真是“骂人也不带半个脏字”!但是,人性的优劣却是立判!

从情节的设计上看,写的是四大家族的日常生活场景,却无时不显示着生活的奢侈。但是又无时不浸透着那首“好了歌”的神韵。是啊,凡人都在向往着神仙一般的逍遥,可谁又能悟透人生的真谛?当凡事都以“好”字起始,又都以“了”字收尾时,“四大皆空”了的人还能剩下什么呢?虚幻着来,虚幻着走,人生的每一段经历都是前世注定的,半点不由人,哪怕能人定胜天,最终谁避免得了这一场宿命?

钗玉之争也罢,玉宝相近也好,钗宝相合也罢,谁能脱离得了这命运的羁绊?每个人都生活在这大千世界里,但是这大千世界却赋予了每个人不同的人生。同是主人的薛宝钗和林黛玉是不同的;同是主人的李纨和王熙凤也是不同的。同是丫鬟的晴雯和紫鹃又如何能相同?是性格使然,还是其他的客观因素的不同?在不同的客观因素的形成中,当事人的性格又起到了多大的作用,这实在值得我三思。

那么,人性呢?人性在人的性格形成中又处于什么样的地位,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中国历来有“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之争,那么人性难道在伊始之时真的有“善”、“恶”之分吗?这个辨别善、恶的标准是什么?如何去辨别?人一降生,眼前必定一片混沌,这个善或者恶如何与生俱来?探讨这个问题实在是很要命的事!任何一个人都有降生的经历,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知晓自己降生时是怀着善的种子,还是绽着恶的萌芽。等到能判别了善与恶之后,再去探讨,实在是很让人为难的事,也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

小主,

四川省的某地,听说这些年来一直流传着一种再生人的传说。姑且不去评价这种说法的真实性,但倘如真的有什么再生人,能记得起前世的喜怒哀乐,倒可以称为研究人性善恶的专家,也许可以平息中国千百年来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无尽纷争。

我翻来覆去地阅读这部大书,我的思维随着书中情节的展开而跳跃。我很奇怪为什么鲁迅会说:“道学家看到的是淫!”整部《红楼梦》中似乎并没有很露骨的性描写,难道作者隐晦的描写手法连我也被骗过了?这部书描述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围绕着金陵十二钗展开的,与衔玉而来的贾宝玉似乎有着天然的情感纠葛。但是这毕竟只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孩童哦,情窦初开时的那一份朦胧是可爱的,也是无可厚非的。初潮时的那一份忐忑和初遗时的那一份紧张才是人性中的醇厚。至于贾赦、贾琏之辈的蝇营狗苟,和贾政的道貌岸然,这一份的最终归结仍然逃不了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岂不是人生的一场宿命?

我一直很惊异,十三四岁的孩童居然能吟出如此美丽的词章!就算是那个时代的孩童启蒙得再早,要写出如此的诗赋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但作者却不厌其烦地妙笔生花。阅读了七八遍全书之后,我干脆找了一个练习本,将书中所有的诗赋词章都摘抄了下来。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加深记忆好了!

但是,《红楼梦》的叙事手法还是让我钦佩的。我钦佩它的是,在日常的平凡中能挖掘出如此跌宕的情节,在不徐不疾的叙述中能让故事波澜起伏,在不动声色的展现中能将作者隐晦的意图展示在世人的眼前。但是,在离开看守所时,我还是将那本抄满诗赋的练习本撕碎了,冲进了下水道。也许,这个练习本的保留,对我是有用的,但是留存在记忆中的印象,也许对我想象的展开更加有利。我不愿意我的思想没有想象,或者将想象固定在一个固有的格式中。这样的想象会缺少活力。

一些年后,我读到了那位因《班主任》短篇小说闻名的作者续写的《红楼梦》。他倒是保留了曹雪芹的前八十回,续写了八十回后的二十八回,将高鹗的四十回摒弃了。我不知道他何以会有如此大的魄力,难道他真的认为自己的文笔能超越高鹗吗?

既然他认为自己有能力足以改写《红楼梦》的续篇,为什么不干脆另写一部《绿楼梦》呢?想借古人扬名,也不怕冒狗尾续貂之嫌,真是个大笑话!我耐着性子看他的续二十八回,他的头脑中,斗争的哲学已经渗透了他的每一个脑细胞,文学中的含蓄和隐晦没有了,也就失去了那一份意犹未尽的感觉,让人不忍卒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