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艰梦

安排给那个人的活总是最脏最累的。其实,在这间小小的笼子里,还真没有称得上脏和累的活,最脏莫过于刷那个厕所蹲位,最累莫过于擦笼板。整块的笼板因为还是春天,并不需要天天擦。,擦的也仅仅是吃饭时当作桌子的沿口一长溜。但是,这一长溜半是木板半是水泥,饭粒、汤汁沾上之后,不太容易擦得干净。饭粒经常被搓成一长条一长条的,汤汁总会在木板上留下印迹。这给笼头创造了许多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机会,辱骂和指责在笼子里常常不绝于耳。每到此时,那个长着细小的透着精明的眼神的人,会顿时装出一副憨相,满脸的无辜,似乎是很冤枉的样子。

他将目光投向我,像是在寻找同情。我只能对他抱着不以为然的微笑。这些辱骂和指责,在我耳中很有一些指桑骂槐的意味。但是,在场的那些人谁又能听得出个中三味?我可以想象,在笼头的内心早已有了想痛殴我一顿的动机,只是他一直不敢出手罢了。我不知道那位驻所检察官在管笼子的警官面前挑唆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管笼子的警官在我的那位小城老乡前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我的那位小老乡在笼头那儿传了些什么。但是,我估计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不然他也用不着对我如此地恨之入骨。

那位小老乡已被调去了其他笼子。据说他会被判处缓刑,过不了多久,他便会走出笼子,重新走进那一方自由天地。好在那个管笼子的警官突然调走了,据说是被调去了戒毒所。也不知他在戒毒所会不会使用同样的手段,利用被羁押的人去压制和管理被羁押的人。

小城看守所的笼中院子着实比西邻的那一个看守所宽敞了许多,也阳光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严冬已经远去的缘故。院子里看不见一丝的春色,但是明媚的阳光、和煦的春风,还是能让人很惬意地感觉得到的。从笼子的铁栅栏上望出去,同样能看得到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春天无所不在。这里没有鸟的影子,但同样能听得到麻雀的叽叽喳喳;这里没有桃红柳绿,但春天的那一份气息,总会常常停留在我的鼻尖。

在这种地方,听到最多的议论,便是家人如何想方设法摸到法官的家里去了;法官终于收了礼了;或者是通过了哪个亲戚的哪一层关系,终于辗转地找到主审法官本人了。这多少给了他们可以尽可能被判得轻一些的希望。议论的人是如此兴奋,似乎是在迫不及待地希望旁人能与他分享喜悦;听得人却满脸愁容,担心会被判重的忧郁溢于言表。能不产生这样的忧郁吗?别人送礼了,他没有礼可送,想送也不一定能摸得到门路,他不被判重才怪呢!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吃了腥的猫和吃不上腥的猫,看人的眼神肯定是不同的,这难道还需要去细细辨别吗?

笼子里终于又进来了一个新犯。那个常常被欺侮的人,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终于解脱的神情。但他很快掩饰了起来,又是一脸的憨厚,甚至还有了一些木讷。我很惊异于他脸上的那一份风云变幻,也不知他在倏忽之间将那一份风云变幻藏到哪儿去了?也许是藏到他的内心去了吧,憨厚的面容下,谁又能看得见他的内心沟壑?

新来的那一位显然也不是一位好相与的角色。笼头也在打量他,他也直直地将目光对准了笼头。笼头干咳了一声,他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这在笼头看来,是对他在笼子里的权威无所顾忌的挑战。笼头的眼中顿时冒出了火花,我已感觉到了雷雨来之前的那一份压抑。显然,笼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敏感地感受到了这一份的压抑。

我两脚并三步地躲去厕所的那个蹲位,我知道那里相对比较安全一些,一是那里的位置较高,打架的人不会一步一步往高处走;二是那个角落要进去,必须得先经过一条狭小的通道,只要通道上也站着人,打架的人不太可能挤到这里来。施展拳脚,总会下意识地往宽阔的地方去。在狭小的地方,如何能施展得开!再者,就算是打得挤进了通道,那个角落也容易脱身,只需跨一步便可以跃上笼板。躲进了这个地方,我也算是进退有据了。

很快有人跟着走进了这个狭小的通道。旁人的躲避,居然还真的成了他们搏斗的导火索了。瘦猴首先上前,跃上笼板,想去踢新来的人一脚。谁知一脚没有踢上,却被对方用手一拨,便仰面跌在了笼板上。这让瘦猴大失面子,爬起来欲再上前,笼头已是一步窜了过来,抡起拳头便迎面打去。如果这一拳真的打在了新来的人脸上,我估计他的脸上该立即可以开染坊了!偏是新来的人十分灵活,他一方面要应付瘦猴的攻击,一方面又要应付迎面而来的那一拳。他将头一偏,拳砸在了墙上,“砰”的一声,威势确实很是惊人。但却痛在拳头上,笼头下意识抖了抖手,却不防新来的人直截了当给了他一个直勾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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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人比笼头矮了半个头,但身坯很是壮实。这一拳也是了得,一拳便将笼头打得鼻血横流。笼头一愣,似乎没想通自己怎么突然吃了亏了,用手一抹,手背上已是一片通红,这让他太失面子了!他是想通过武力来压服新来者的,想不到自己反倒着了道了。于是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那个新来的,两人扭打在了一起。瘦猴一看有机可乘,便在边上寻找着机会,趁机捅上一两拳。

打架的动静有些大,很快惊动了警官。边上的人还在幸灾乐祸地助威呢,警官的声音已从上面的窗上传了下来: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打架的人打得正酣,哪里听得见警官的喊声,一旁的助威声倒是瞬间停歇了。铁门栓响,一个高大的警官一步跨了进来,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劈手就在新来的人脸上甩了一个巴掌,“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得两个人顿时停了手。瘦猴已是知趣地躲开。警官比笼头还要高出半个头,他居然还要一步跃上了笼板,踢出一腿将新来的一脚抵在墙上。

“干什么?打成这个样子!”他喝道。

打架的那两位仍眼瞪着眼,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告诉我,是谁欺侮了谁?”他又喝道。

两人都不说话,自顾着胸脯起伏着,喘着粗气。

“你怎么回事啊,脸上都是血!”警官问笼头。

“被他打的!”笼头不服气地说。

“你怎么也会被人打?”警官像是在故意气笼头。

笼头又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整个脸几乎已被鲜血涂满了。

“我刚才一拳没有打中他,反被他一拳打中了!”笼头解释说。

“你还好意思说!”警官说,“让你管笼子,让你去打人啊?你看看你将笼子管成了什么样子!”

警官气呼呼地将新来的人带走了。我不知道新来的人将会面临着什么,但笼头在笼子里的威信肯定已是下降了不少。我不禁在心头冒出了许多终于看到了好戏的想法。强中自有强中手哦,在笼子里称王称霸,有什么意思呢?

新来的人没有再回到这个笼子,笼头也被调去了其他笼子,一场争霸赛终于结束了,笼子里又恢复了宁静。我被警官指定管笼子。我又睡去了原先那个铺位。同笼子的那些人脸上又都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我知道这些笑容并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我手中的权力的。人是群居动物,在群居动物中,权力有着无上的魅力。尽管在笼子里,在这种卑微的地方,权力照样有着它的光彩,照样能赚得许多旁人讨好的笑脸。

其实,笼子里的权力实在有限的很,也就是安排一下卫生包干、安排一下晚上的值班、在院子里走队列时喊喊口令,仅此而已,我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的魅力。这确实是让我十分费解的事。

在官场这么多年,我大小也算是一个官,却从来没有感觉到权力的妙处。我也曾有过一呼百诺的那一份经历,但是为什么感觉不到权力的那一份威严呢?更不要去遑论权力的那一份辉煌了!这真让我好生纳闷。是因为我一直处于顺境,没有能体会得到权力带给我的荣耀。还是我天生不醉心于权力,所以,对权力很是淡泊。在我的意识中,并没有能感觉到这份权力的存在,还是因为我身处逆境了,才明白了权力对于人生的意义?这实在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太让人啼笑皆非了!笼子里的权力,这是个什么权力哦,也值得我去接受这些讨好的笑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