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从梦

隔壁的笼子里传来了“克啷、克啷”的脚镣拖动声,他说:“你听,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杀人犯呢!”

这个杀人犯的事情我已听说。他每天上午,必从我们的监房门前走过。据说,他是去警官的办公室抽烟。他是本地人,又犯了这么重的罪,看来,也算是给了他特殊的关照了。从我们的监房门前走过时,我见过他几次,那是因为好奇。说实话,从他的脸上,我实在看不出有那种杀人的凶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而已。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与众不同。但是,何以他的手段竟毒辣如斯呢?

据说,被杀的人曾是他的情人。他开有一家汽修厂,情人曾借给他一笔钱。但是,他借了钱之后,却一直不还。情人因此而生他的气。隔三岔五地打他电话,催他还钱。也不知是他故意不还,还是确实没有钱还。那天,他开了一辆人家在他的汽修厂维修的面包车,到了与情人约定的地点,请他的情人上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在电话中,他是答应还钱的。他的情人自然毫无戒备地坐上了副驾驶位置。谁知女人上车后,他依然跟她说,没有钱还。两人一言不合,便起了争执。也可能女人的话很凶,惹恼了他;也可能是他早有了预谋,想昧了这笔钱。

总之,他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她的头在车窗上猛撞。头破了,血流了,玻璃也碎了,女人也被撞昏了过去。他故意将车开过去,撞在路边的水泥电线杆上,想造一个出车祸的假象。也许是他做贼心虚,也许是他怕撞得太重,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总之,这个假象造得不像,连他自己也骗不过去。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昏迷中的情人从车子里拖了出来,顺手丢在了县城内的河中。

也合该还他的报应。女人第二天便浮上了水面,看见的人立即报了警。警察来了,法医也来了,尸体一经解剖,事实立即就呈现了:头上有伤,伤口中还粘有玻璃碎粒,人却是被淹死的。原来,他以为是弃尸,却不料,他丢弃的是活人。案子很快便破了。虽然,他开的面包车早已修复如初,修一辆车子,对开有汽修厂的他来说,实在是再方便不过。但是,屈死的冤魂,毕竟难以消散啊。

他被抓后,很快便承认了一切。承认了的这一切,又很快被一步一步验证。他终于以一个死囚的身份住进了看守所。

当我初听到他的事后,一直感到很纳闷。他何以能下得了这个手呵!既然是情人,他和她原本必定有情哦!有情而起杀机,人性何以竟残暴如斯呵!在看守所,他一直在等待着宣判。我无法惴测他是抱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等待?在他的内心,有没有懊悔?有没有愧疚?还是终于得到了解脱之后的轻松?

据说,他的兄长也是做房地产的,已经赚了不少钱。正在外面给他通关节。他必定是满怀着希望在等待。但是,尽管他的等待是满怀着希望的,在他的内心却必定深怀着恐惧。这种恐惧是对生命即将逝去的恐惧。他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在做这件事情时的那一份心路历程,也只有他自己才了解。案件虽然已经查清,但谁能知道,他在做这件事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有没有想过,当他将情人往死里整的时候,他的情人心中的那一份恐惧?有没有想过,他与她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一份情爱?难道金钱的魔力竟大到如此的不可思议?足以让人变成了魔鬼?到底人是魔鬼,还是金钱是魔鬼?

在小城,确实也发生过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女孩的母亲曾是那个男人的恋人。但是,和这世界上的所有初恋一样,初恋者的双方,后来都走进了各自的婚姻殿堂。许多年过去了,双方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男人离开了农村,在小城开了一家打字复印商铺。生意虽小,在小城,也算是小有成就。曾经的恋人来找他,希望女儿能在他的商铺里工作。农村的年轻人,对城市有着一种天然的向往。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也一直希望自己能去城市施展自己的抱负。尽管那时候的这种抱负是模糊的,是不确切的。但是,城市在年轻人的心中,总归充满了令人遐想的五光十色,令年轻的心神往。

我不知道,女孩是抱有一种怎么样的心态走进这家母亲曾经的恋人开的文印商铺的。这家商铺就开在我曾经工作过的机关大院门外。那时,电脑打字复印还算是才兴起的行业。机关里有打印机,但却鲜有复印机。临到大会时,一些资料的准备往往来不及,总会拿去商铺让她们打字或复印。我没有印象,那女孩长得是什么模样?

女孩到了商铺之后,却成了老板的情人。也不知是不是见到了女孩,让他想起了他的初恋?他对女孩母亲的那份曾经的恋情,转移到了女孩的身上?或者是女孩激起了男人曾经的那份感情?总说,初恋是最美好的,最令人难忘的。对这个男人来说,与其说是难忘这份初恋,倒不说是在女孩的身上重续了这份恋情。

刚刚离开家庭的女孩涉世未深。怎么能知道,在她面前展现的是一个玫瑰式的陷阱?男人为她租了房子,安顿好了她的生活。很快,她就投入了男人的怀抱。像是要代母亲偿还欠下的情债一般。

男人已有家室。且妻子长年身体不好。但当女孩缠着他,非让他脱离家庭另娶她时,男人却坚持不同意。我不知道,男人的不同意是出于对家庭的责任,对妻子的责任,还是觉得真的娶了女孩,在丈母娘面前难以抬头?想想也是呵,曾经的恋人成了丈母娘,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嘛!

也许,他跟初恋对象曾经偷食过禁果。现在,当着丈母娘的面,与她女儿做这种事,让他感觉情何以堪?倘如是背着初恋情人做的,倒还可以自己安慰自己。但是,真的公开了,他却不乐意了。

我无法揣测他是怀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租房内将女孩置于死地的?他曾经做过杀猪的营生,杀个人自然不会是什么难事。也许,在他的心目中,人跟猪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居然用他用于杀猪的剔骨刀,将女孩肢解了。将女孩的肉,一块一块地批了下来,放进了绞肉机中绞成了肉糜,又将肉糜冲入厕所中。手段之残暴,委实让人难以想象!这还是人吗!这躯体、这女孩曾与他一起颠狂过哦,他居然能下得了手!

小主,

小城晚报上刊出来的照片,是警察带他去起获被他丢弃在河中,捆扎在一起的女孩的骸骨。触目惊心哦!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如花一般的女孩,一个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的灵魂,就这么香消玉殒了。我难以想象,当这灵魂袅袅而去时,对这恶魔一样的男人,怀有一种什么样的怨恨?但我可以想象,女孩肯定是死不瞑目的!这可是自己曾经委身的男人啊!我同样难以想象,女孩的母亲当她知道了这一切、当她知道了她曾经的恋人在她女儿身上犯下了令人切齿的罪孽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状?但我仍然可以想象,她可能早已是睚眦尽裂了吧!

男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其实,对于这样的男人,任何的惩罚,都不足以抵消他的罪孽。隔壁笼子里那位戴着镣铐的男人,肯定是知道小城发生过的这件轰动一时的新闻的。他肯定也知道,那个男人最后得到了什么样的惩罚。这种等待中的恐惧,也许正日复一日地在折磨着他!尽管有人在为他花钱通关节,他肯定心里也清楚,哪怕是花了再多的钱,能摆到桌面上来,给他换得一个保全生命的机会吗?

据说,通知他到庭去接受宣判的那天早晨,早饭他一口也不能吃下。同笼子的人,好心地递去一袋花生米,对他说:“吃花生米吧!”却遭来了他的勃然大怒。一把抓过那袋花生米,劈头盖脸地狠狠砸在了那个好心人的头上!这句话,落在那一刻的他的耳中,无疑成了一个谶语,一个他最不想听到的谶语!在小城这一带,历来将花生米当作枪子的代名词。请他吃花生米,等于是在跟他说,请他吃枪子。这能不让他勃然大怒吗?

但是,他的勃然大怒有什么用呢!难道真能改变眼下的这一切?自己伸长了脖子,准备要去挨刀。虽然花去了许多的钱财,谁又敢明目张胆地为他开脱。法庭的宣判是死刑。他回到看守所,从我们的笼子跟前走过时,我看到他一脸黑气,满脸木然。远远地听见脚镣声响,许多人都挤在铁栅栏门后看。天热了,外面的铁门已不再关上,但里面的铁栅栏门却依旧锁得死死的。

人们常说,濒临死亡的人,脸上都会带有黑气。我原先一直以为,只有久病将亡的人才会这样。没想到,一个鲜活的生命,面临死亡时,脸上也会呈现着这种黑气。看来,这种黑气的形成,心因性的原因是最主要的!也不知我感觉到的那种黑气,是真正存在着的,还是我的想象带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