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合同归合同,做归做,这一套他们已是做惯了!不过,按照常理来说,确实也不太会有需方将做得如此漂亮的防盗门肢解了检验的。“怜香惜玉”是世人难免的弱点哦。他们正是利用了人们的这种普遍的心态以售其奸!好在拆迁安置房建造的委托方在设计方案中,对防盗门的表述很笼统,没有相应的技术参数作限制。我说:
“产品存在着质量问题,货款必须得扣留一部分作质量保证金了!像那些建筑单位一样,三年内没有反映、没有投诉,用不着维修,保证金如数归还。如果有反映,这笔资金就用作维修资金。而且,你单位必须出具书面承认,在制作本批次产品中,是‘缺斤短两’了,用户日后有反映,你单位无条件调换。这是第一个处理办法。第二个处理办法是:立即停止安装,将已安装的全部拆除!整批货拉回去重新按合同要求制作!你们自己选择吧!”
其实,我也不想实施第二个处理办法。产生大的负面影响还在其次,这会影响工期哦!
他果然选择了第一个处理办法。该书写的承诺很快便送了来。一切都在不动声色地进行着,我达到了截留对方一部分资金的目的。
其实,整个工程中,最让我担心的,便是那个地下车库的建造了。按照总布图,地下车库位于小区西侧的河边。在前后两幢新建的多层楼房之间。这个位置,在楼房的桩基工程时,按设计要求的二十多米灌注桩打下去,似乎并不能见底。接到反映后,我让工程部开出联系单,桩基加长必须得经委托方的认可,否则,日后在结算时,追加工程量上,双方会扯皮。桩基单位的工程量必须按实结算,委托方也必须按追加的工程量结算给我方,如果,仍按原来设计的桩长结算,我方岂不是亏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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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一块地方,在我的印象中,应该是河浜填成的稻田。前后两幢新建的楼房有一部分是建造在早先的河浜上的。车库的位置,很可能也在早先的河浜上。虽然车库采用的是平板基,但建造地下车库挖出这么大的一个坑,坑的前后沿与新建的楼房近在咫尺。如果产生塌方怎么办?西侧临河,前后邻楼,无论哪一侧出现崩塌,后果都将不堪设想。虽然前后的楼房采用的是灌注桩基,一般情况下,建造车库时出现塌方也不太可能导致楼房的倾斜。但是,这是指常规而言。谁能知晓这一方土地的地下结构究竟怎么样呢?“小心行得万年船!”我让工程部约请了施工单位仔细查看地质勘察图,商量地下车库的施工方案。
但是,众说纷纭,难以形成统一的意见。施工单位的意见充分体现了逐利的本质,他们甚至认为,连围护也不必采取。混凝土采用自拌,说是无非增加两台搅拌台而已。在讨论会上,我坐在那儿静听,说实在,他们所说的那些技术上的术语,我还真不太听得懂。但是,有一个原则,是我必须要把握的,那就是安全!在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降低造价。我将工程部经理叫出门外,私下询问他,最保险的方案应该是什么?他说,做好围护,采用商品砼,尽可能地缩短浇筑时间。我问他,在会上,为什么不明确提出自己的意见?他说,采用商品砼会增加成本。哦,我明白了。我审视地目光盯着他,他的目光躲闪着。我说:
“你立即出具联系单,提出书面建议,向委托方阐明必须使用商品砼的理由。只要委托方同意了,不是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吗!”
回到会议桌前,我心中有底了,便对方案作了决断:要求施工单位做好围护,浇筑使用商品砼,务必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地下车库浇筑完毕。离堤岸较近的部位,在堤岸外要打下一排木桩,以减轻堤岸的水压。委托方很快在联系单上签了字。
平地上挖出了一个大坑之后,前后的两幢新建的多层楼房,像是少数民族的吊脚楼。虽然,钢板的围护挡住了一切。但想象带给我的心悸却依然存在着。板基的钢筋很快扎好、焊好。该翻起的预制钢筋也已翘起。天却乌云密布,摆出了将要下大雨的架式。施工单位犹豫了。工程部经理来找我,问我怎么办?那几天,我一直在现场督工。说实话,我也挺犹豫的,浇筑吧,担心质量,才浇上去的混凝土如被大雨一冲,质量肯定会受到影响;不浇吧,一场雨来,围护能不能挡住楼房边泥水的挤压?我问工程部经理,如果下雨的话,如何能保证新浇筑的混凝土质量不受影响?能不能用塑料纸、草包之类的东西铺在上面,不让雨水直淋?他说,冒雨浇的话,一般都采用这种办法。
“那么好吧!”我下决心地说,“通知施工单位,准备好挡雨的塑料纸和草包,抓紧施工!”
浇筑开始了,我一步也不敢离开。商品砼车一辆接着一辆来。速度确实很快!天公也算照顾,阴沉着脸吓唬了我一通,看看并不能将我吓退,只得甩一甩衣袖,将满天的乌云卷走了。一直到地下车库的顶浇筑完毕了,老天也不曾滴下一滴水来!钢板围护拆去,重新填上了土,我吊起的那颗心,才总算放了下来。
堂弟突然打来电话,说堂兄死了!让我着实吃了一惊!年龄不大呀,才刚五十出头吧?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死了?堂弟说,堂兄骑着辆自行车在去打工的路上,被汽车撞了!是车祸死的!
“哦!”我应了一声问,“现在哪儿呢?”
“在殡仪馆。”堂弟说。
自从父辈起了矛盾后,两家少有往来。堂弟在银行工作,我下海前,与银行界多有接触,却并没有与堂弟联络的机会。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我主观上并没有想联络的愿望。下海了,反倒有了一起吃饭的机会。这个机会,是公司开户行的那个主任给的。那天,他请我吃饭,说想另外再请一个人,问我同不同意?我说,你请人吃饭为什么要我同意?他说,他请的人,是你的堂弟!我愣了一下,显然,堂弟已在这位主任面前说起了与我的堂兄弟关系。所以,才有了这个饭局。既如此,如果我拒绝的话,显得我也太小鸡肚肠了。
堂弟虽然没有堂兄留给我的那一份骄横的印象,但言语之间,总给我一种有些虚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这很让我遗憾,也让我无奈。我不知道,我在旁人的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倘如也有骄横或者“虚”的感觉的话,那肯定是家族的通病了。
尽管两家少有往来,但堂弟既然已经电话告知了我,我是必须得去一趟了。我用白纸包了礼金,这是去见堂兄最后一面必须得准备的。驱车去小城的殡仪馆,拐进那个小院,便见堂姐在悼念厅门边坐着。看我从车上下来,她显然吃了一惊。也许,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我会现身!她愣愣地看着我,也不起身。我径直朝门里走,路过她跟前时,我朝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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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厅里摆着一排长长的椅子,靠墙。依次坐着好些人。另外的几位堂姐也依次坐着,都愣愣地看着我。木讷而没有悲伤;也没有哭声。悼念厅里一片静默。在悼念厅的里侧有一个小间,一眼便能看见堂兄躺在小间里的那个罩有玻璃罩的太平床上。
我径直走进小间,绕玻璃罩走到内侧。俯首察看玻璃罩中的堂兄。堂兄显然被化过妆,紧闭着双眼,面颊上居然还有淡淡的红晕。但是红得不真实,带有一种蜡的质感。玻璃罩外烛火摇曳,烛光下的堂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一份骄横之色。他的那一份骄横必定已随着他的灵魂远去。但是,带有骄横的灵魂,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境遇哦?
我闭上眼睛,静默了片刻,朝堂兄鞠躬如仪。愿他的灵魂早登极乐吧!然后,绕过玻璃罩,重新踏进悼念厅。一妇人偕一姑娘迎向我,一边有人跟我说,这是你堂嫂!哦,堂嫂!第一次见面,居然在堂兄的灵堂!够荒唐的哦!我摸出那个白纸包递给了她:“节哀顺变吧!”我朝她身侧的女孩看看,也不相识。这应该是我的侄女儿了。
堂兄后来没有娶我同学的姐姐——这个官家之女,我是知道的。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另怀别抱,我却不甚了了。我朝堂嫂礼节性地点点头,转身沿着那排椅子朝外走。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对椅子上坐着的那排人说:“节哀顺变!”“节哀顺变!”她们依然愣愣地看着我,没有人出声。目光呆滞。
驾车离开殡仪馆后,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我来吃饭!”到了父母那儿,我跟父母说,堂兄死了,是车祸。我刚去了殡仪馆,送了礼金。你们就不必去了!父母吃惊地张着嘴。我又加了一句:
“哪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唔,”母亲说,“我们是不用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