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负梦

“我听说真正老实的人是不长肚脐眼的!是不是真老实,让他裤带解开一看便知。”

“某书记又说笑了!”他将大手一摆说,“哪个人不长肚脐眼呀?从娘胎里出来,总有这么个肚脐眼的!是吧?”他的脸上居然一本正经。

这个培训班的阵容确实很整齐,都是科级,副科级的基层领导。校方对这个班级也很重视,虽然跟大学生一样,也是集体宿舍。但是专门辟出了宿舍楼的底层,与大学生的宿舍分开。一到晚上,听不到大学生们的任何喧哗。教室看来也是专门辟出来的。我们上下课时,基本上碰不到那些大学生。大食堂却分不开。大学生们显然已得到告诫,排队打饭菜总是跟我们保持着一定距离。虽然会时不时地用目光偷偷瞟我们。却从不会主动跟我们搭讪。毕竟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个年龄层次的人哦,我们自然也保持着那一份自以为是的矜持。

我刚开始学习的第一天,镇里便打了电话来。分管工业的副镇长说,南边那个砖瓦厂的厂长被区检察院带走了!我问,是为什么被带走的?他说,这怎么可以问呢?我说,为什么不能去询问呢?工厂不可一日无厂长,如果一时回不来的话,应该立即遴选新的厂长呀!他说,镇长说,还是跟你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了解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果刚刚新派了厂长,原来的厂长又没有事了,回来了怎么办?唉,我真的彻底无语了!我吩咐道:

“让驾驶员立即来接我!”

看来,这件事还得我亲自去处理了!驾驶员很快便来了。吃了午饭后,我便立即赶了回去。在车上,我问司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司机也不明白所以,只知道厂长被带走了。检察院走时,也没有搁下什么话。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被带走的!车子到小城之后,我没顾得上回家,让驾驶员将车直接开去区检察院。区纪委调任副检察长的那个常委,那时已经担任了检察长一职。我直闯他的办公室。他倒是正端坐在办公室中,见我突然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显然愣了一下。我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直截了当的说:

“你什么意思呀!我昨天刚去上海培训,你今天就去那儿把我的一个厂长带走了!你不能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呀!害得我今天又只得赶了回来!”

我知道,检察院办案有他们的程序。我之所以以这样的口气说话,是因为我自以为,我平时与他关系不错,说话自然少了一份顾忌。我的话,显然也让他愣住了,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我。看着他忙着给我泡茶,我阻止道:

“茶你就不要泡了!我上海回来,家都没有回呢!我得赶回镇上去,企业不能一日无厂长。我也不想影响你的办案!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位厂长到底有没有事?如果有事,我得立即物色新的厂长!”

他见我讲得很干脆,便笑笑说:“如果没有事,我会请他到这里来吗!枉你自己曾经也办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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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也是!检察院如果没有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一般是不会随便带人的。既然检察长已经这样说,我当然已很明白。我站起了的身子说道:

“我得走了,去镇上处理这件事情!今天,我还得回上海去!”他只是笑着,也不挽留。

我一回进政府大院,便立即将镇长和工业副镇长叫到了我的办公室。我向他们通报了去检察院了解到的情况,坦诚地跟他们说,厂长是肯定回不来了。请他们提新厂长的人选。很明显,我带回的消息让他们懵了。他们面面相觑,显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我的问题。其实,在汽车来接我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在这样的情况下,让谁来接任这个厂长是最合适的。

被检察院带走的那位厂长,原来是这个厂的副厂长。原任厂长调镇工办任副主任之后,才提他做了厂长。当厂长才一年多时间便出了事,也真有他的!让那位现任的工办副主任去兼任厂长是最合适的。一方面是因为他是原任厂长,本身对这个企业熟悉;回任厂长,他不见得会对企业内部的人安排大动干戈,有利于稳定企业的生产经营,二是明确兼任,也算是在人事安排上留有余地;万一那个厂长没什么事被放回来了呢?接下来的文章不会做不下去!看看他们提不出合适的人选,我便说道:

“让阿某去兼任厂长吧!他从那儿出来,回去主持工作也顺理成章!”

镇长沉思了一下说:“也只能这样了!”说罢,看了看工业副镇长。

副镇长却说:“阿某不一定肯去呢!谁愿意做还汤豆腐干呀?”

“什么还汤豆腐干!”我打断了他的话说,“对这个企业来说,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当然得采取非常措施!没有异议的话,请镇长去通知一下,立即召开班子会议统一一下,会议之后,你!”我指了指工业副镇长,“立即通知工办的正副主任,来我办公室,我来找他们谈话,你一起参与!”

班子会议自然很快统一了思想。但是,我看出个别成员的脸上,笑容很不自然。我的心中起了疑问。但是,这个疑问只是心头一闪,我并没有去做过细的思考。身在官场,要洁身自爱!这是我在班子会上常常强调的。不要跟那些厂长经理走的太近。他们有意接近你,讨好你!今天送这,明天送那,这是慷集体之慨,拿集体的钱财做好人!如果,这家企业是他自己的,送这,送那,等于是在割他自己身上的肉,我才不会相信,厂长经理们还会这样去巴结你!如果,这个厂长的案件牵涉到了班子成员,也只能是他们作茧自缚了!谁做的事,自然应该由谁自己去承担!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还去瞎操什么心!

一会儿,镇工办的正副主任一起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工业副镇长也跟了进来。待他们坐定之后,我直截了当地向他们通报了我所了解的情况。并且,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被检察院带走的厂长短时间内不可能回来。我今天特地从上海赶回来,刚才又召集了党委政府的紧急会议,党委政府决定,由某某某同志去兼任厂长!这回,我不再称呼他的小名;而是很正式的用上了他的大名。又冠之以“同志”两字。显得我的谈话与我的神情一样的严肃!

那位副主任显然没有料到会让他去,他涨红了脸,刚想说什么,我将手一摆制止了他:“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意见,而是在向你们宣布党委政府的决定!有意见,有想法,今后再说。”我扭头对工业副镇长说,“待会儿,你们立即送他去上任。”看看我的态度很坚决,根本没有给他们商量的余地,他们只得作罢。接着,我又对工办主任说:“阿某去兼任厂长后,主要精力肯定得放在厂里了,他原来负责的那一块工作,只能由你担当起来!遇事,你和分管镇长多商量!”

“某书记,这你放心好了!我们一直配合得很好的!”分管镇长总算插上了话头。

我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走。事情已经了结,我得赶回上海去了。驾驶员问我是否先送我回家,明天再送我去上海?我想了想,回家也没有什么事!与其让驾驶员明天起早,倒不如今天让他落晚!也省得我自己明天急吼吼地赶往上海了!

让一些面临着被提拔与否的人参加培训班,是官场上惯用的套路。领会不领会全在于每个人在官场上的修为。已深信此道的学员,在培训期间,自然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找门路,使手段。该使钱的使钱;该送礼的送礼;该铺路的铺路;该架桥的架桥。在一本正经的背后,忙的不亦乐乎!哪里会把心思真正用在学习上!我却一直不屑于此!我可不想为了再上一个台阶。矮着身子进人家的门,丢弃自尊,赔上笑脸,曲意奉承,让自己的人格扭曲。区长也曾不无好意地提醒道:

“你可不要像个书呆子似的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读圣贤书!’该走的要走一走,该跑的要跑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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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毕竟这么多年的官场上呆下来了!耳濡目染,也应让我无师自通了。我很清楚,官场是需要经营的,偌大的官场,便是一个名利的经营场!有人能应付自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如鱼得水,这是天生能当官的!我却不能!这样的氛围让我憋气。我不可能丢尽自尊还得强颜欢笑!这会让我疯的!如果说,之前的升迁,让我得了天时和地利。又伴之所必要的手段的话,这种机会都只是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不是想碰便能碰得到的!

我有时甚至很天真地想,既然是一起培训,今后肯定是择优选拔!我在乡镇工作了那么多年,也取得了这么多有目共睹的成绩,在我们这里,有谁能出其右呢?如果不被提拔使用,桌面上也推不开哦!而事实是,官场既然是一个名利的经营场,是需要经营的,领导在提拔干部时,必定会首先考虑,提拔这个人,他能不能给领导带来利益!不能带来利益,领导为什么要提拔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人的脸比别人漂亮?比别人白?漂亮和白对这个人自身能带来好处,能俘获女人的心!对领导却没有丝毫的现实利益。没有现实利益而获得升迁,领导又不傻,难道领导真的傻到明知提拔张三能获既得利益,提拔李四却什么也得不到,虽然李四的能力远胜于张三,而去提拔李四吗!这是痴人说梦呢!张三的能力强不强与领导有什么相干?李四的能力强不强更与领导全无关系!

现在是和平年代,又不需要人去熟读兵法,去出谋划策,去领兵打仗!需要遴选智勇双全的干将,去打下一片江山来。在和平年代,找个傻子,给他戴上一顶官帽,准保也能吆五喝六弄得满像一回事!如果说,战争年代需要赤胆忠心的话,和平年代更需要忠诚。战争年代的赤胆忠心,需要冲锋陷阵,需要舍生忘死来体现;和平年代的忠诚就不同了。和平年代的忠诚需要物质利益来呈现!这可是比战争年代的赤胆忠心实在多了!看得见,也摸的着。能极大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对领导来说,两权相衡取其重!谁会对能得到的利益熟视无睹呢?能做加法的,为什么要去做减法?做加法能使自己拥有的财富增加,做减法呢?做减法只能光留一个“清”名。

“清”这个字在现实中太不实在!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水是不可以太清的,水太清了连鱼也没有了!还怎么将水弄浑了摸鱼?人至察了也不好!对下属看的太清楚了,谁还会跟着你?指望跟着你分一瓢羹?这既是领导的艺术,也是官场的哲学!被官场的哲学引导下的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才能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哪个领导没有上级?哪个上级没有领导?哪一级哪一层不是追随着这样的潜规则?只有潜规则下游戏着人生,才是真正的官场人生。我很清楚这些,但是,我却不屑于去做这些。难道我能一边无所顾虑地收受下属的礼金,一边去向上级甚至是上级的上级送钱巴结。以此换得一次又一次的升迁?用这种方式谋来的升迁,实在有悖于我的人格!我情愿实实在在地将心思用在做好工作上,却不愿意苦心孤诣的将精力花费在投机取巧上!这是我在官场上不能见容的毛病,我却奉之为佳馔!

那时的区委组织部长原是市纪委的常委,算起来也曾是一位同一条线上的。他亲临我家,居然还给我已读初中的女儿送来一台小霸王学习机。这真让我汗颜!应该我去拜访领导的,在节骨眼上,居然让领导倒访了我!而且还给我女儿送了礼!后来想想我这个“芥子官”真的是当回去了!他跟我说,我这一次回机关的职位可能会安排的不太好。“无所谓哦!”我说。

我那时,确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在乡镇工作了四年多,经历过的场面,见过的领导,确实很多。回区里,我只能在一个部门工作。再上一级,权限已不在区委。区委能安排的任何一个职位,能入我的眼吗!是啊,真的无所谓呢!任免文件很快便下来了。我被免去镇党委书记的职务,改任计划与经济委员会的副主任,党组成员,保留原职级。主任由常务副区长兼着。跟我一个办公室的,是北片一个镇的原任书记。因为,我仍在上海培训,到新单位报到,要在培训结束之后。但原单位的工作移交,却必须即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