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生梦

我让厂长将上个月和上年度末的财务报表拿来,好歹在工商部门工作时,我有查经济案件的经历,能看得懂资金平衡表。库存一栏,所占资金的份额确实不多。只是银行的贷款似乎都很高,应收应付方面,基本平衡。只是利润一栏出现的都是负数。我问,既然销售情况良好,应收款怎么会这么多?而且,企业不见利润?厂长显然不懂财务,将目光投向工业副镇长,我将财务报表递给分管镇长,他接过报表,粗略看了一下,说:

“有些东西账面上没有办法反映。企业一出现利润,税务部门就会上门收税,企业更加难以生存了!私营的横机,都从不交税,集体的企业更加不能与他们竞争了!”

听起来,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但我总感觉他的解释有些牵强。似乎另有隐情。集体企业与私人横机的竞争,难道仅仅因为是税收的原因而落败的吗?我的心中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一番走访后,我又到工业办公室闲聊。主任似乎不是一个很善于言谈的人。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也不知是因为有顾虑,还是确实他对企业的经营不太熟悉,据了解,他曾是企业的厂长,虽然不是毛针织业的企业,但是,工业企业的一般运转还是相通的,也不至于隔行如隔山那么地严重吧?我问每年对企业的考核。毛针织业厂长的奖金似乎也不少。我说,发这个奖金的依据是什么?他说:

“企业的考核利润呀!”

我说:“我已经走了一圈了,哪个企业的财务报表上有利润?”

他说:“考核利润跟账面上的利润是两回事!”见我满脸的问号,他又说道,“书记,你不要听他们说,企业产销两旺,其实,那都是空的!你肯定也看到了每天上门来买毛衫的人了!这都是一些最好白拿的主!哪一个企业能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就算是卖个出厂价,出厂价的价位也应该包含了企业应得的利润呀!再说,就算是有几个亲朋好友,能买走多少呢?”

“唉,小利不可长计呀!”主任叹息道,“又是机关里的干部带来的,甚至是乡镇的领导也会亲自带了去。价格呢,半卖半送啰,有许多甚至根本就没有付钱,白拿了!但是,这些,在对厂长的考核中,又必须作为他的利润,反正厂长的奖金照拿,他也不吃亏。自然也乐得做好人了!”

哦,是这样吗?“那你们工办为什么不采取措施呢?”我问。

“工办能采取什么措施?”他说,“这几年党委政府每年下文件要刹住这股风,哪里能刹得住!”他一脸的苦笑。

“改变对厂长的考核办法,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了嘛!”我笑道。

“厂长本来就想撂担子呢!”他说道,“不执行文件的恰恰是下文件的人,厂长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厂长想撂担子?我跑了一圈好像没有这种感觉嘛?”我说。

“他们还不了解你,自然不敢在你面前说这个话!”他说。

小主,

“哦,是要胁哦。”我笑道。

“那倒也不是。”他说,“主要是没信心,厂长没信心,职工也没信心。”

“职工没有信心,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问。

“乡村企业本来福利就差,现在只要会摇横机的,家里弄一台横机,来钱比在集体的企业快得多,也多得多!集体企业这几年一直这副样子,眼看着要被掏空了。谁还会对它有希望的呢?”他说。

“你也以为集体企业生存不下去了,是因为个私经济的发展吗?”我问。

“也是,也不是!”他说,“劳动力竞争是肯定的;集体企业自身的管理不善也是一个重要的方面。”

“管理不善的问题不能解决吗?”我问。

“他们也想过不少办法,但是,总是很难坚持长久”他摇了摇头。

我将这个问题端上了党政联席会议。不是说“不执行文件的,恰恰就是发文件的人”吗?我倒要看看这些发文件的人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谁也不就这件事提出一个明确的看法,打哈哈的人有之;说“这是人之常情”的有之;辩解说“是为了日后工作能开展得顺利些”的也有之。顾左右而言它的更有之,莫衷一是。是在揣摩我的想法呢。我那时也觉得这件事情确实有些难处理。再发文件禁止吧,前车有鉴,如何能做重蹈覆辙的事?岂不是重新失了好不容易树起来的党委政府的威信。

改变对厂长的考核?将这些低价流出厂的毛针织产品不列入企业利润,能对厂长们有制约作用吗?根源在干部而让厂长们去承担责任,似乎也有失公正。如果厂长们真的一起撂担子怎么办?在没有明确的把握之前,草率为之,使原本苟延残喘的企业一下子全线崩溃,这绝非智者之所为。我没有提以党委或政府的名义再发文明确什么或规定什么,会议上,与会者虽然都没有显明自己的态度,但从他们的话音中,我已很明白,这样的规定,发了也是白发。人的私欲,难道真的仅凭一纸就能遏制得了的吗?

区委组织乡镇的党委书记去江苏的南部和山东的南部考察。江苏的南部以发展集体经济而着名。那里的工业经济规模之浩大,确实让人惊叹!虽然所见的和所闻的,让我叹为观止。但我只能随团走马观花地游览了一番,并不能作深入的考察。我不清楚,这么大的投资,他们的资金从哪里来?投资这么大的项目,他们的依据是什么?这么大的项目,他们有相应的管理人才吗?

虽然在座谈会上,我曾坦诚地问及这些问题,他们都语之不详。我心中虽疑惑,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老是追问这些问题吧!在这么多的领导和同道之前,表现的太精明了,对我,似乎并不合适啊!存疑就存疑吧!反正,在我所在的乡镇,要走到那一步,无疑于一步登天,我没有这么大的勇气。区委的意图是很明确的,就是要通过这样的参观,让各乡镇的当局者明白,发展集体经济才是正途。这是不言而喻的。

倒是鲁南的考察,更让我感触良多,这个感触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那里的公路修得真漂亮啊,又宽又直,在广袤的田野上伸展,显示着山东人的大气;二是那里的老百姓真穷啊,我们走进几户人家,一律的窄小的房屋,屋中仅一个土炕,炕上仅一领竹席,家徒四壁。屋角有一个装粮食的大瓮。瓮上罩着竹笠,掀开竹笠,瓮中空空如也。一律未见主人,说是主人去田里干活了。屋外是广阔的田野,偶有一、两棵树兀立着,显得孤单而静谧。是一幅典型的农村原野。

我不知道,这样的贫穷的农户和农村,政府修如此宽阔气派的公路,资金从哪里来?莫非国富而民穷么?登泰山是很让人神往的。有这样的机会,我自然不会去坐缆车。一级一级的石阶,宽阔而平整,同样显示着山东人的大气。看来,山东人的大气,还是有历史渊源的。我随着几位同伴,一路喘息着登上泰山顶。顶上似有一座小庙,香火并不鼎盛,想来是登上泰山顶的人并不多。我并没有在意庙中的香火,反而急急地跑去顶边眺望四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顿时充斥了我的胸臆。沿途的劳顿已随风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豪气。不由得不让人豪气顿生哦。

但是,在这份豪气的间隙,我反复思考着,究竟是国富民穷有理,还是国强民富有利?集体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在现实的生活中,我们能感觉的集体,是实在的,还是虚幻的?如果是实在的,为什么人人都会为满足一己的私欲而置集体于不顾?如果是虚幻的,为什么它能几十年来如魔咒一般地禁锢着人们的思维,任何人都不能脱离它的控制。就如同“人民”一词在政治家的嘴中一样。哪一个政治家不把为“人民”争利益作为自己的立业根本?但是,政治家追根究底立的都是自己的“业”。这个“业”难道真的与他嘴中的“人民”息息相关吗?单个的人是实在的,集合的“人民”却成了虚幻的了。能为了集合的而放弃单个的么?能为了虚幻的而放弃实在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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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曲阜,我们拜谒了孔庙,我希望能在孔圣人身上找到答案,巨大的龟背上驮着巨大的石碑,铭文中也没有答案。“民为重,君为轻!”在我的心中突然跳出了这么一句话。这是冥冥中神的指引吗?可是,自从我开始接受教育以来,我一直接受的是无神论教育,我不知道这神究竟在哪里?这“民为重,君为轻”又是何意的?与我所考虑的集体与私营又有什么关系?据前人的理论说,国家、家庭产生之后,才形成了私有制。也就是说,私有制是国家和家庭形成的必然产物。为什么国家没有消失,家庭依旧存在,私有制却要被取消呢?消除了私有制之后,究竟是对家庭的稳固有利呢,还是对国家的发展有利呢?//

在人性中,为什么对物质的私人占有欲望始终不能灭绝呢?是人的天性使然,还是社会的后天的教育的结果?这一路上,我努力思索,却始终不得要领,我的思想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挣脱不了这个坚固的樊笼。参观了一路,我迷惑了一路。我似乎挣脱不了这心灵的藩篱。

回到乡镇之后,我在班子会上,将参观的情况作了通报,我没有谈我的感想,也没有论及我的思考。虽然,我一直在思考本乡镇经济的发展方向,但是,方向仍然模糊,现在言之,尚为时过早。班子会上,党群副书记提议:是否召开一个全体党员大会。说底下有议论,新的党委书记到任有一段时日了,迄今面长面短还不知道。我问,这么大规模的党员大会是不是经常开?她说很少开。我没有问,“那为什么现在要提议开?”我已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提议是别有用意。但转而一想,开个全体党员大会也好,眼下,国际形势风云变幻,国内形势也是日新月异。我也想通过这样的大会,统一一下思想。也检验一下我在大庭广众面前的讲话能力。

我没有起草讲话材料。只是将我要讲的内容列了一个提纲。在开大会那天,我要求机关干部全体参加。我一个人坐在台上,台底下黑鸦鸦地坐着大半礼堂的人。七行字,七个方面的提纲,我从前苏联的解体,讲到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分崩离析,讲到中国的特色社会主义,讲到多种经济成分并存的必然性。讲到江苏南部的见闻,讲到山东考察的感想,讲到温州经济的发展,以及它的存在和发展的必然性,讲到本乡镇的经济发展前景与困难,机遇与挑战。

两个多小时的讲话,从下午一点整,讲到三点多,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礼堂里缭绕。没有停顿,一直娓娓道来。我一直以为自己讷于言,没想到被逼上台后,我居然也有不错的口才。看来,人还是需要逼的,只有被逼了,人的潜能才能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党群副书记提议召开党员大会,请我作大会报告,未尝不是在逼我。她有没有想量一量我的底,甚至是想让我在大会的讲话中,因语无伦次而出丑呢?我可以断定这种想法在她的内心是阴暗地存在着的。我没有像常规那样认真地起草讲话材料,然后拿着一摞厚厚的讲稿走上台,又未尝不是在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