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挟梦

百年梦魇之青杏 周世馗 5356 字 11个月前

在故乡小镇的工作,似乎远没有北邻的公社和西邻的小镇那么顺利。所里就我们两个人,局里任命的那位负责人又一直住在东邻的小镇。也不知是因为局里没有任命他为所长,他心里有想法?还是确实他如过来的话,也没有地方办公。一切都在草创中,他觉得他还是呆在东邻的小镇更合适。但是,我们两人借住在公社的发电机房边的小间里办公,却给了小镇领导拉差的机会。那天,我们接到通知,让我们第二天凌晨随小镇人武部长和公安特派员一起去小镇西南一个更小的镇。去干什么?为什么去?我们一头雾水。但是,既然他们郑重其事的通知了,我们总还得去哦!

第二天凌晨,在规定的时间,我们赶到机关大院。他们让我们一起登上汽艇。汽艇载着我们朝西开,雪白的灯光照在河面上,确实有些威风哦!小镇的这艘汽艇。我常常看它在镇中的小河中飞驰。卷起的浪花在两岸的石帮壁上拍得好高,但我却只有羡慕,从来也没有乘过。虽然,此刻已坐在了汽艇上,但是在凌晨,很有一些锦衣夜行的遗憾。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往哪儿开。小镇的人武部长和公安特派员又是一脸的严肃,让我觉得似乎还不太方便问。不问就不问吧!汽艇总会靠在河埠的。既然让我们一起去,也总会有工作会分派给我们,我们自然不必急在一时。

汽艇最终靠在了那个更小的镇的蚕种站河埠上。他们两位上岸去了。留我们和那个驾驶员在汽艇上。我们面面相觑,我知道,我的同事一定跟我一样,什么也不知道,不知为何而来。不知接下来将要做什么事。我揿亮了手中的那支装有三节电池的长手电,打开船窗朝外照。河岸上没有石帮。岸上有一棵像伞一般撑开的黑乎乎的不是太大的树。河埠的另一侧,停靠着一艘装满了桑枝条的船,成捆的桑枝条,叠在船上。天已开始蒙蒙亮。东边的天空已显出藏青的颜色,那一颗启明星亮闪闪的挂在天空。

河岸上已有人声,但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上岸去的那两个人很快又出现在岸边,他们的身侧跟了一位陌生人,我揿灭了手电。他们在岸上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一会儿,他们让我俩走上河埠,登上那艘装着桑枝条的船。船是一条木船,船舷已经压水,那位陌生人踏上船舷走去船尾。我和同事只能站在船头上,人武部长和公安特派员们登上了汽艇。我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让我们坐上这艘装桑枝条的船?

汽艇已毫不犹豫地朝前驰去,我们坐着的那艘船也发动了起来,原来是一条挂浆机船。汽艇像是在前面带路,开得有些慢。我们坐着的那艘船很勉力的跟在后面,挂浆机乓乓作响。天已渐渐地亮了,两岸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船显然是在往回开。我像是被置身于五里雾中,彻彻底底的不明白,这又是为了什么?在临近小镇的时候,前面的汽艇突然加快了速度。小河很窄,汽艇突然加速。让我们坐着的这条船的船头前面的水面突然低了下去,我们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船头已钻进了水里。我感觉身子朝前一倾,慌忙站了起来,河水已漫上了我的小腿。我感觉我仍踏在船头上,赶紧奋力将手中的手电筒掷向岸上。

小主,

手电筒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在终于落在岸上的一瞬间,我已跌落进冷水中。好在天气并不太冷,小河也不宽,我只划了两下手臂,双脚已踏到了河底。我朝河岸走去;回头看看,我的同事正跟在我的身后。他的个子比我高,自然早我一步脚踏了实地。满船的桑枝条一捆一捆的浮在水面上。木船只露出了一个船尾,高高地翘着。那个驾驶员,手抓住船尾的那根木横杆,双脚踩在水中的船尾上。似乎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前面的汽艇发现跟在后面的那艘挂浆船出事了,慌忙掉头回来过来时,我和同事已爬上了堤岸。

我已捡起了地上的手电筒。同事的手电筒依旧抓在手中,只是已在水中游了一下泳,汽艇靠近岸边时,我们仍呆呆的愣在那儿,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不过我倒丝毫没有惊魂未定的感觉。汽艇上的人在向我们示意,让我们赶紧上船,我却看着那个挂浆机上的驾驶员,他也是六神无主地呆呆看着汽艇。汽艇上的人似乎并没有理会他,将汽艇倒离了堤岸后,突然开足马力,掉头驶去。我坐在汽艇的船尾,看着那艘沉船和那些漂浮在水面上桑树枝在汽艇激起的波浪下忽沉忽浮。

我很担心那个驾驶员的安全。不明白汽艇上的人为什么对他不理不睬,说实在,从凌晨随他们踏上汽艇后,我到那时还不知道所为何事呢!是要去拉桑枝条,让我们做伙计?但去和回,我们连桑树枝条碰都没有碰呢!而且,为什么要拉我们两个去呢?以打击投机倒把的名义?打击投机倒把倒确实是我们的职能,但这桑树枝似乎并不是国家控制的物资哦!用得着如此的大张旗鼓吗?难道是拉我们两个做挡箭牌?以我们的名义去拉这些桑树枝条,这似乎也没有必要哦!桑树枝市场上也有得卖,便是这一船桑树枝条全部送给那两位干部又值多少钱呢?用得着在发生了沉船之后,置那位挂桨机船驾驶员于不顾,逃之夭夭吗?

当时的情景是多么的局促与紧张哦,似乎深恐被人发现一般!那条河是不宽,料那位驾驶员也绝不至于会被淹死。但至少也应该将他渡让到岸上吧!这么残忍的将他抛下不管不顾了,实在让人感觉到官场上人的冷血哦,我和同事像两只落汤鸡,坐在汽艇的尾部那一排露天椅子上,在晨风中簌簌发抖。汽艇一路从镇中的小河上驶过,激起的浪花依旧在两岸的石帮岸上趾高气扬地飞溅着。但在我的心目中,却没有丝毫的荣耀,有的则是满肚子的落魄和憋屈。我甚至很羞于看到岸上射来的目光。这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让我稍微感觉到一些这个部门的权威的,是那次接到了一个举报。举报人称,在他的住房不远的河上停着一艘小船,小船泊在小河的中央,常常看到有人来河岸边与小船上的人在非法交易,好像是一种黄铜的制品,金光闪闪的。黄铜属于有色金属,按当时的国家政策,确实不允许个人私下交易。我对举报人进行了了解,知道他曾是志愿军的一个机枪手。他说他对机枪弹壳的那种黄色很敏感。我们随他走去他的家。

这是一个搭建在河边桑地里的草棚。极低的土夯墙使草棚很矮,偏偏他的个子又分外的高,他因此被人称为“长子”。他很挺拔的身子,差不多是爬进草棚去的。我很诧异,他是一个对国家有功的人,为什么竟住在这样的草棚中?从他的草棚门口望出去,果然看见一艘小船泊在河的中央。船上烟雾缭绕,不时有一股铜臭味飘过来。

举报人要求我们不要从他的草棚门口现身,免得人家对他报复。我觉得他的话说的很对,但我的内心,却产生了许多的不屑:还是个当过兵的呢!还是个上过战场的机枪手呢!这么高高大大的个子,居然还怕被举报人报复?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被举报人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但是举报人的要求我们还是要考虑的。我们悄悄离开了草棚,走了一段回头路。再斜刺里出现在河岸边。我们站在岸上高声对船中的人喊话,让他们将小船靠过来。小船的前舱口探出一张中年男人猥琐的脸,我将手中的红色检查证扬了扬,让他速将小船靠过来接受检查。他扭头朝船仓里说着什么,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出现在船尾。她摇着橹,将小船靠了过来。船头靠了岸,那个男的牵着缆绳跳上了岸,一脸谄笑。

我们朝船舱里探望,一只小钳锅里,大半锅已融化了的铜汁。边上的一只木桶里放着一些烂铜,那银白色的,应该是锡吧!我问,这些烂铜哪里来的?男的说,是换来的。我问,你们在浇铸什么?那男的朝船尾的女人喊了一句什么,女人钻进了船舱,一会儿,从船头探出了她的脏脸。她的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很小巧的,金光闪闪的东西,我伸手接了过来。是一个小小的汤婆子,是冬天时女人们暖手用的,做工很粗糙,应该是铜和锡的合金。中间的那条焊缝很清晰,显然是用锡焊的。我问他们来这儿做这个生意多长时间了?他们说,前天刚来。我问他们从哪儿来?那男的说,从苏北来。我知道,那个地方很穷。那边来的人在这儿被人瞧不起,我看看这男女两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那男的说,那女人是他的老婆,像是要证实男人的话,女的忙不迭的点头。我说,这黄铜私人不能经营你们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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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的说:“我们不经营,只拿汤婆子跟人家换烂铜。”

“这个也不行!”我说,“你们有执照吗?”

那女的又慌忙从舱板下抽出了一个本子,翻开了递给我。我一看是一张经营许可证呢!我朝同事使了一个眼色,说:

“你们虽然有经营许可证,但这个买卖这里也不允许做!”

我将手中的本子和汤婆子一并还给了他们,让他们立即开船!我说如果再让我们看到的话,我将会扣留你们所有的东西!我的话让他们一愣,那男的随即说:

“我们走,我们走,我们马上就离开!”

那男的将船一蹬,小船荡开,他一步跳上船去,那女的飞快地摇着船,只扳了两橹,小船便已掉了头。橹篙声响中,小船已渐渐远去。

东邻的那个小镇的工商行政管理工作,因为负责人常住在那儿,自然不用我去插手。但东邻的那个小镇,我还得经常去。那是去向负责人汇报工作。从故乡小镇去东邻的那个小镇路程并不远,但交通不是很方便,得坐船。从小城来的轮船途经故乡小镇后东去,东邻的那个小镇才是它的终点站。

从故乡小镇去东邻的那个小镇,坐轮船得近两个小时。而且,每次去,必得过夜。晚上没有回小城的航班。负责人的办公室设在那个公社的机关大院内,但他与公社领导的关系,似乎处的并不怎么样。这个把“屌毛灰”作为口头禅挂在嘴上的人,在公社干部的口中被叫做“独头”。我自然知道,这个绰号在故乡这一带语言中,是神经病的含义。

不过负责人确实不太看得起旁人。我不知道他的这份傲气从何而来?是他曾经当过兵,又曾是监狱狱警的经历?还是他自认为他写有一手好字?他将他写的毛笔字,拍成了照片夹在台板玻璃下,我一去,他便会指引着我看,很自得的神情。我不擅长书法,但我仍识得字写得美与丑。他把我的恭维引以为知己,这实在让我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