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移灵时,你没有看到床单上有血?”
我点点头。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问,但我又不能反问。只是疑惑的看着父亲。父亲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祖母的入土为安,父亲没有让我去。说是我请假时间太长不太好!会影响到我接受再教育的表现。这令我很沮丧。在小时候,我曾听父亲念叨过,说祖父的坟地风水好的出奇。那时候,祖父的坟地有两棵很高大的榉树。每当夜色降临。很远的地方,便能看到榉树上有两团红光。就像是两盏大红的灯笼挂在树干上一样。
父亲说,许多曾夜间路过那里的人,都曾经跟他说过,“有这样的事。”可惜,如此好的风水,在后来的“破四旧,平坟还耕”运动中,被破坏了!父亲只好收殓了祖父的骨骸,迁回了离老宅不远的一块桑地里。
“不过,现在的坟地,风水也很好!”父亲说,“坟前面临一条小河,另一条小河从南而来,与坟前的这条小河,在桑地的东南不远处汇合后,绕桑地而北。”
祖母的入土为安,必定是归葬入祖父的坟墓了!我倒确实想去看看父亲所说的好风水。但父亲不让我去,我又不能强去!只得重回我的知青点。
回生产队之后没几天,大队来通知,让我去大队的砖瓦厂干活。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插队落户之后,我得在田里摸爬滚打几年了!心里早已做了这样的准备,看来,母亲与西街的那户人家套近乎,还是起了一些作用的!
所谓的砖瓦厂,其实只是一间制作平瓦坯的小厂。厂区内,虽然也有烧砖的土窑,但内部的管理似乎分成两块,烧砖与制作平瓦坯并不相往来。制作平瓦坯的车间并不制砖,制砖有一个专门的场地。两个人已经挖了一个很大的泥潭,赤着脚不断的踩踏着烂泥,这是做砖坯和土瓦坯的原料。泥潭的边上便是他们的脱坯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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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踩踏成粘粘的一团泥,高举过头顶,猛地朝作台上的磨具砸去,“砰的一声”,烂泥糊住了砖模,制作师傅拿起了钢丝弓,轻轻的上下一划,再将磨具架松开,一块“八五砖”的坯料就完成了。很快,便能在空地上树起一道砖坯的架空墙。
看他们制作土瓦坯,实在是一种艺术的享受!一个木制的圆筒被安装在一个木盘上。转动圆筒,轻轻的将黏黏的泥土糊上去,边转动圆筒,另一只手沾上水,将粘土抹光。圆筒上设定有划线,收缩圆筒,将圆筒从泥筒中提出,四片连在一起的土瓦坯便制成了。这与现时城市里开设得陶艺吧有些相似。
晾晒土瓦坯,可是一件再精巧不过的事。土瓦坯薄,极易破损。手脚稍微重一些,便会前功尽弃!此时的土瓦坯,仍四张连在一起,要待它稍微干一些后,才能将他们沿预先设定的刻线掰开。这湿湿软软的圆泥筒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竖着,好在筒呈微喇叭状,下口大而上口小,竖着那儿,倒也稳扎。只是不能放它们在太阳底下曝晒。只能用塑料纸和芦席凌空遮着,让暖风将泥筒的水分慢慢带走。
土窑烧制的便是这种砖和瓦。烧制成的砖瓦呈青灰色,在那时的农村还有很大的市场。
平瓦厂制作的平瓦从不在土窑中烧制。平瓦坯被卖给邻县的一家国营砖瓦厂。制作平瓦坯,基本已是机械化操作。整个制作生产线已是一片隆隆的机器声和“乒乒乓乓”的压模声。一个一个湿湿的平瓦坯被倒膜在一个一个的木架子上。一叠叠的木架子被搬运去一个个的架子间。那里是平瓦坯慢慢晾干的地方。
我新来乍到,当然得从最简单的活儿干起。最简单的活,又总是最重的活。好在这平瓦厂的活,并不需要用肩挑。这让我放心不少,臂力我还是有一些的。我属于肩不能挑,手却能提的这一类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平瓦厂有个食堂。我可以在食堂解决常常让我头疼的吃饭问题了。整个大队的知识青年,大部分都在这里。平瓦厂的南边是大队的小学,小学当教师的,大部分也是知青。这几乎让我产生了同道的感觉。
那个被称为“拳头很硬”的知青也在平瓦厂干活;他看到我时,目光定定地。他的定定地目光,让我记起了他是谁。食堂的伙食并不好,餐餐都是煮青菜。我之所以称他为煮青菜,而不是炒青菜,是因为,食堂供应的青菜都是先放在干锅中煸炒一番,然后,倒入一些煮猪头的汤,菜油是没有的。如果,猪头汤中实在没有油水的话,炒菜师傅最多加一丁点的猪油。
猪头肉有得买,但我不爱吃。很少去开这个荤,好在食堂买饭票的老人是一位被精简回农村的教师,我央他临到煮猪头时,帮我买那个猪脑,并蒸熟了。他总能帮我捷足先登,这令我的伙食改善了不少。
当我再一次回家时,一件事情让我意外的目瞪口呆:我家原先的邻居已搬去临街的店面房二楼的那个女孩的父亲,竟然上吊自杀了!邻家女孩的父亲是一位中医师,在小镇的名气,虽然没有那个擅下虎狼药的“俞三帖”名气大,但他好歹也是小镇地区医院的坐诊中医师。
搬了新居之后,听说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难道这病怪到他自己都无法医治,逼他出此下策?我家与他家有通家之谊。我家大小冬夏服装基本都是女孩的母亲帮助做的。回家后,母亲说起邻家女孩父亲的自尽,仍是不胜唏嘘。
据说,他的这个病,不仅病象怪。病得也奇怪:搬去新居后,他喜欢没事去阳台凭栏看街景。阳台下便是大街,大街临河已经建有栏杆。与街并行的小河一览无余。河的对面便是他工作的医院新落成的门诊大楼。
门诊大楼修建完成后,急需建造与门诊配套的大河埠。那时的小镇还没有通公路,农村的人来医院求诊,基本靠坐船来。所以,门诊大楼的大门朝着小河开。河埠的修建正在打基桩,对岸的岸边正忙碌着一些人;医师那天正休息在家,闲来无事,他便踱上阳台看对岸打桩。也是奇怪。一排木桩一根挨着一根打过来,原本打的挺顺利的。偏偏他站在阳台上,隔岸观看了,对面新打的那根木桩却打不下去了!
那个时候的打桩都采用人工打,准备好桩料,将一根粗粗的原木削尖了便是!两人扶着木桩,另两人各拿一柄很大的铁锤。面对面的站着,你一下,我一下,轮番着朝木桩上猛击,每一击都能让木桩往下嵌入一点点。直至将木桩全部打入土中,很整齐的两三排木桩打下去后,才在木桩上浇制河埠。这样做成的河埠才能坚实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