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犹梦

……我走到一条很宽的河边,河水涨得很高,像是将要溢出河堤。河里有许多鱼在游,站在河岸上,能看见黑黑的背鳍。我又似乎站在一座很高的石桥上,弯腰低头朝桥洞底下看,桥洞底下的水流很急,能明显地看出一个接着一个的漩涡。漩涡边的水像是被倒进了黑黑的墨汁。漩转着的水流,成了一个又一个漩转着的黑色漩涡。黑色的漩涡又变成了一群漩转着游动着的鱼。极像画家笔底的那种首尾相顾的水墨鱼乐图。也像是道家的八卦图……

我幼年时,一直对河流抱有好奇心,为的是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却有鱼儿快乐的游戏着。我不知道鱼儿在水底为什么什么都能看见,而我一下水,水底却是一片混沌?这种好奇心,在我学游泳时更加强烈。尤其是当我眼睛一碰水便会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时,我常常想,难道鱼儿能不闭上眼睛吗?还是像我一样,总是闭着眼睛在水底盲游?还有,它们在水里始终憋着气吗?怎么从来没有看到它们浮上水面来透口气?

正因为这份好奇心,我幼年时便喜欢钓鱼。那时候,钓鱼的钓杆十分简陋。找一根细的竹竿,扯一段白线,在高梁扫把上剪一段细细的高粱杆,剪成一段一段的,作漂浮。找一根大头针,弯个钩。将漂浮穿在白在线,将大头针做的鱼钩系在线的一端。将线的另一端系在竹梢上。钓杆便做成了。再去屋角边挖来几条红色的小蚯蚓,用作鱼饵。便可去石埠上钓鱼了。蚯蚓在小镇人的口语中,被叫做“蛐蟮”。

在小镇中心的那座石桥北堍的西侧,有一个叫做锦纶石埠的,是我幼年钓鱼的首选。之所以将锦纶石埠作为我最佳的钓鱼地点,是因为,锦纶石埠的两侧都是水榭式商铺。商铺底下一年中,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才会露出岸滩。而且,这个石埠的石块很大,缝隙也很大,鱼儿喜欢躲在商铺底下的水中和石埠的水底缝隙中。最后一个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在这个石埠的两侧,我只要耐心地蹲上一会,便常常看到水底的鱼在游动时有意折出的一亮一亮的身影。有时,甚至能看到水里的石缝中,一只大虾慢慢地伸出它的两只大螯,又慢慢探出它的两根长须和它的半个脑袋来。给我的印象是,这儿的鱼最多。

这儿的鱼,最多的是鳑鲏。是那种身子扁扁的,身上和鳍上有着漂亮的红色,黄色和蓝色色彩的小鱼儿。这种小鱼儿特别喜欢逗弄我。在水底游动时,总会一折一折,闪出它漂亮的身影。对我充满了诱惑。我多么希望能钓上一条两条来,让我养在玻璃瓶中。

但是;鱼儿虽小,却非常聪明。只要装上蚯蚓的鱼钩露出一丁点的亮光,它就一直躲在远处看,不肯来咬钩。我为了骗它上钩,有时特意将整条蚯蚓装在钓钩上,蚯蚓的头套上了大头针的大头。蚯蚓的尾巴还在钓钩尖上扭动。小鱼儿却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游了过来。张开小嘴,只咬住蚯蚓尾巴的顶端,然后身子漂亮地一折。我看见漂浮猛地下沉,赶紧拉起钓杆。钓钩上的蚯蚓已经被它扯去了一半。还是一片鱼鳞也没能钓得上来。使我想将它养在瓶中,仔细观察它的愿望一直没有能实现。

我后来实在对鳑鲏鱼没有了办法,每次去钓鱼,等于是在喂它蚯蚓吃。这太让我恼火了。后来,我干脆不再钓它,改而去钓大虾。我想大虾总不会像小鱼那么地聪明吧!但是,当我将装了蚯蚓的钓钩,有意放到大虾出没的石缝边时,小鱼儿又来捣乱,从水底突然窜了上来,在鱼钩边打了一个折,又赶紧游了下去,扰得我心痒痒的,却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我那鱼钩上的蚯蚓引起了大虾的注意。我看见它那对大螯慢慢地探出来了,我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哪知,这大虾比小鱼儿更鬼。只见那一对大螯,一上一下的夹住了鱼钩,一动不动,既不将鱼钩拖进石缝,也不探出它的头来咬鱼钩上的蚯蚓。我等得不耐烦了,轻轻提起钓竿,想引大虾钻出石缝来。它先是夹住鱼钩与我对峙着,后来感觉力气没有我大,便猛地双螯同时松开。我暗暗思忖,大虾为什么夹住了鱼钩,却不吃鱼钩上的蚯蚓?莫非它不喜欢吃蚯蚓吗?那它喜欢吃什么呢?

我将鱼钩上的蚯蚓扯了下来,弄成一截一截的,悄悄地贴着石壁丢下去。蚯蚓段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石缝边时,那大虾竟举起一只大螯,一下子夹住了那段蚯蚓。没有任何的犹豫,大螯便缩回石缝里。我又贴着石壁丢下一段蚯蚓沉至石缝边时,大虾的另一只大螯伸起夹住了蚯蚓,又很自然地缩回石缝中。我继续丢,大虾的两只螯轮流着夹,很配合的样子。看得我目瞪口呆。

那时的钓鱼,绝无功利的想法,有的,只是觉得好奇和好玩。当钓鱼有了一些功利的目的的时候,我的渔具也已有了明显地改进:渔钩不再是大头针弯的了,而是将绣花针,在蜡烛上烧红了,让它慢慢冷却退火后,小心地弯成渔钩状,再在火上烧红,然后猛地插入冷水中,重新淬火;线也不再用白布线,而是改用尼龙丝线。将尼龙丝线放入水中,基本上与水成一色,可以减少鱼的惊觉;漂浮采用的是蔷薇花枝的糠蕊:剪一段蔷薇枝,用竹签顶蔷薇枝的糠芯。被顶出来的蔷薇枝糠芯,颜色洁白,将糠芯剪成一小截一小截,将尼龙丝线穿进去,整齐的一串漂浮浮在水面上,既美观又敏感。哪怕是鱼儿在渔钩边游过,漂浮也会有轻微地颤动,让垂钓者及早警觉。钓竿是最讲究了,既不用土竹,也不用金竹,而是选用桃子竹。

小主,

用桃子竹做钓竿,在那个年代,是最上佳的选择。那个时候,没有现在的这种炭素钓竿,可以一节一节的折卸下来。那个时候用桃子竹,已经是很奢侈了。在小镇周围方圆十数里范围内,只有去梅花洲路上的那座取名“伍安”的桥南堍西侧的俞家菜园子前,偏西一点的地方有两丛桃子竹。这个俞家,似乎便是闻名小镇四乡八里的“俞三贴”家。

据说,这位中医师在所开的中药方中,君药和臣药、使药的剂量使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要三贴药,沉屙已久的病人,要么起死回生,要么准备好棺木。这就是小镇人所谓的“虎狼之药”。俞家屋前场地的东侧,有一株高大的黄榉树,笔直挺拔的主干,有一柱擎天的感觉。树冠像一柄倒撑着的伞。有喜鹊窝做在树顶。常见花喜鹊“喳喳”地在树顶翘着尾羽。

那两丛桃子竹便在俞家屋前菜园子的篱笆外。桃子竹丛的南面,是一片桑树地,与俞家屋西的那个汇兜桑地连成一片。桑地的南边是一条南流而来的小河。小河遇桑地折而朝西,又折而朝北。在与俞家的宅屋成一线时。小河分向西东,朝东的河流在俞家的屋后一直朝东。

要去偷俞家的桃子竹,必须在南流的小河边走下堤岸,然后,猫下身子,以桑树作掩护,悄悄靠近桃子竹丛。用带来的钢锯慢慢锯,锯时,不能让被锯的竹子晃动,否则,必被俞家人发现。如果用砍刀砍竹子的话,一是声音太响;二是竹子会剧烈晃动。这岂不是在告诉俞家人:这是在明抢呢!竹子被彻底锯断后。要轻轻地将竹子的底部往桑树地移,让竹丛挡住正慢慢倒下的竹梢。然后,在竹丛中将被锯竹子的枝丫一一锯去,只留下主干。

桃子竹天生便是被用来做钓竿的:它壁厚而细长,挺直而光滑,坚韧而富有弹性。将尼龙丝的一头系在桃子竹细细的顶端,另一头穿过绣花针做成的钓钩的鼻眼,打上结,并用火将尼龙丝线头烫死。这样的一副钓具。在那时候可算是美仑美奂了。

有了这样漂亮的钓具,我当然不会再去锦纶石埠跟鳑鲏鱼捉迷藏;跟石缝里的大虾斗智斗勇。而是将目标转移到了水面上随处可见,到处乱窜的鲳鲦鱼身上。鲳鲦鱼在小镇人的心中,有强盗鱼的俗称。便是人们在石埠上洗碗,鲳鲦鱼也会像箭一般地在水中射来。抢到粒米饭后立即“哗喇”一声翻身躲开。

鲳鲦鱼食性杂,随便拍一只苍蝇作饵,也能引它上钩。而且,它喜欢抢食。尽管钓竿在水面上乱舞后,它们会“哗喇”一声全部隐没在水下,但当钓饵一落水,或者,钓杆牵着钓线轻轻一划,它们便会像箭一般地射来,叼住鱼饵,转身便溜。这时,只需反方向轻轻横甩起钓竿,咬钩的鱼儿很容易便会被甩上岸来。

甩上岸的鱼很容易脱钩,因为用绣花针做成的钓钩,做不出倒刺。它虽能将鱼钩上来,也容易被鱼挣脱。所以,用这样的手法钓鲳鲦鱼,被甩上来时,大部分会碰上石帮岸、岸上的栏杆,或者水榭式商铺的窗户乃至屋沿,鱼又掉落在水中。被甩上来又被碰跌落水中的鲳鲦鱼绝对不会被甩蒙,它们落水后,银白色的身子只在水中翻了一个身,尾巴一摆,便隐没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