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食品商店里的货物,对于幼年时的我是很有吸引力的。走进店堂,那股甜津津的香味,常常让我流连忘返。副食品商店有一个老店员,似乎也很喜欢我,这便成了我常常去玩耍的理由。每次去,我照例爬上那张高高的方櫈,然后坐在櫈上,趴在木制的柜台上,看街对面父母在他们的店铺里忙活,也看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一次,我坐的那张方櫈正放在柜台的收银抽屉那儿,抽屉没有关紧。让我瞧见了里面有许多硬币。商店里有这么多好看又好吃的糖果,眼前又出现了这么多的硬币,我哪里还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我趁老店员转身去招呼顾客的时候,偷偷伸手去摸抽屉里的硬币。拿到了一枚两分硬币后,我赶紧溜下櫈子,飞快地溜走。
我自认为干得十分漂亮,那老店员背着身子,肯定没有发现我的小动作。当我兴高采烈地跑进父母的店铺时,却被父亲逮了个正着。原来,刚才我光顾着防备那老店员了,却没有发现父亲正在街对面的商铺里盯着我呢!
父亲一把揪住了我,问我刚才在干什么?我抬头一看,父亲铁青了脸。我哪里还敢说实话。父亲见我不吭声,掰开我捏紧的右手,那个硬币跌了出来。听见硬币掉地时的“叮当”一声响,我知道坏事了。便仰着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父亲斥责我,说我小小年纪便不学好,竟然学会了偷钱了。还说:“怪不得,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奇怪呢!我只给你两分零花钱,你却上午有糖吃,下午有橄榄吃。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天天去那儿偷了?”
母亲见我父亲直起了喉咙,赶紧跑了过来。我见母亲过来了,咧着嘴,哭得更来劲了。父亲手中正拿着一把木梳,朝我脸上打来。“啪”地一声,我的嘴里立即流血了。父亲见我流血了,便不再打我。却仍是铁青着脸。母亲见我出血了,急忙取来毛巾,帮我擦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埋怨着父亲。我光顾着呲牙咧嘴地大哭,哪里还记得向父亲分辩我只偷了这两分钱呢?
更不敢向父亲交待,说,那买糖果的钱,是趴在商铺的柜台底下寻出来的。如果,母亲听了我这样的实情,保不定,母亲也会揍我一顿的。那段时间,母亲隔三岔五地唠叨我,怎么总是弄得灰头土脸的回家,衣服上,特别是衣袖上,怎么总都是泥,拍都拍不掉呢?害得母亲天天给我洗衣服。“为什么每天总趴在地上?俩个胳膊肘上的泥拍都拍不掉?”这是趴在地上的明证,我想懒都懒不掉。但是,我能说,我常常趴在那些商铺的柜台前找硬币吗?唉!唉!唉!那一次被揍的结果是,我下巴上新长的一颗恒牙,被打折了半颗。
为这事,母亲一直埋怨父亲。不该用梳子打我的脸。父亲却总是辩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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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他,才说了他一句,便咧着嘴哭呢!而且,一哭便仰头干嚎得不依不饶!”
而我呢,才真的是被打折了牙齿和血呑呢。当然,我并没有吞那半截断牙。据说,母亲后来,蹲在地上找那一丁点儿断牙,想把它接在我的断牙上,但是找遍了整个店堂,也不见它的踪影。
被打折了的那个牙齿,后来一直隐隐作痛。像是一直在提醒我,那些事情是不该做的。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很长一段时间,与父母在一起时,父亲总会问起我残存的那半截牙。言词中颇有歉意,母亲总还是会说:
“跟你要两分零花钱,不给就不给了,还打他干什么!还用木梳柄打,牙齿都被打折了!”
我知道这是母亲在为我掩饰呢,偷了人家的钱被打,这多难听呀!而这时的父亲,常常会顺着母亲的话意说:
“谁让他一哭便仰着头,呲牙咧嘴得不依不饶!”想来,父亲也一直在帮我掩饰着。
但是,这颗牙齿不仅被打折了,连牙根也坏了。等到我长大成人后,只要一熬夜,牙根处便会肿胀、便会有脓。而我的工作,又常常熬夜的多,折腾得我苦不堪言。后来,先是设法去烂了牙神经。以为,牙神经烂没了,应该不会再痛了。却不奏效。依然只要一熬夜,内热一重,牙齿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再后来,终于下了决心,让牙医给拔了,装了烤瓷牙,才算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是,往事却依旧历历在目。那份惕然之心一直深藏在我的心中,为的是父亲的那一份爱我之心;也为母亲的那一份仁慈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