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梦

老人并不以为然,挑着担行至他们跟前。将担子一搁,抽出担后的那只长凳,朝他们跟前一放。将葱花碗,辣酱瓶摆上案板。掀开担前冒着白汽的锅盖,一团白汽随风飘向那两个已经落座的人影,人影随即变得越发地朦朦胧胧了。老人一五一十地数着馄饨,将馄饨投入沸水中。馄饨只在沸水中翻了几个滚,便一一飘浮在了锅中。老人取出两个大碗,一一盛上馄饨,端去那两个人跟前。那俩人也不客套,散些葱花,捞些辣酱在碗中,用调羹轻轻搅动了一下,便俯首在案板前“稀哩呼噜”地吃开了。顷刻,便将碗中的馄饨吃尽,又端起碗,喝尽了汤。老人似乎听到了轻微的汤汁淋漓的声音。

两人喝完了汤,便将碗放在案板上,其中一人又摸出钱币压在碗底。说了声“谢谢”!便起身离去。老人似是没有搭理他们的那声“谢谢”,甚至没有扭头去看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碗筷。但当他收起那张钱币时,他却蓦然吃了一惊!手指一捏起钱币,他已明显地感觉到纸张似乎与以往的钱币明显地不同。他举起手臂,想凑着路灯看,灯火太远,仍是看不真切。他重新佝偻起身子,凑近担前的炉火看。看到手中捏的,分明是一张冥币。老人也不紧张,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顺手将冥币投进炉火中,默默地看着冥币在火中化为灰烬。

老人在收拾挑担时,发现刚才的两碗馄饨连汤悉数倒在了凳前的青石板上。父亲最后总结说,鬼都是没有下巴的,吃下去的东西,都会散落在跟前的地上。所以,年前,清明节的祭祀供品,看似没有动过,一直好端端摆着,其实,先人已经来享用过了。也已经领了后人的孝心了。

父亲讲的另一个故事是,说有几个年轻人,争相比谁的胆子大。在酒桌上,个个都自夸自己的胆子了得。有一次,在他们喝酒的店家的不远处,有一片坟茔,树木森森,白天走近那儿,但见墓庐残缺,从残缺的口子里,能隐约看见里面停放的黑红棺木。树木间不时会转出一阵阵旋转着的阴风,让人毛骨悚然。

这几个年轻人,喝着酒,聊着天,说着说着,又说到了谁胆子更大的话题。酒能壮胆,这话一点都不假。于是,有人提议说:“谁能在此时,穿过那片坟地,去西北角的那座大坟墓庐上掰下一块砖来,谁的胆子才是最大的”

酒桌上的这几个人,西北角那座大坟大家都知道。白天靠近那座墓庐,能清晰地看到墓庐残缺内的那具黑黑的棺木。若是上午靠近那个缺口,阳光透进墓庐能瞧见棺木还隐隐透着酱红色,而酱红色的四周,却是一律地黑咕隆咚,深不可测。走近这个墓庐,总会让情不自禁地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时,正是晚上十点钟光景。端午之后的月亮。半个满月,高高地挂在天上。这个提议一出,竟得到了满桌的响应。这几个年轻人,仗着酒胆,纷纷拍着胸脯,说自己能行。于是,一个人接一个人,轮流着去。淡淡的月光,使得那片坟地,越发地黑影幢幢。如果没有月色,坟地里一团漆黑,哪怕是伸手不见五指,恐怕还好些。反正已是黑了,什么也看不见,自管摸黑着走,确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怕就怕在月光下的亦幻亦真的阴影,带给人惧怕的想象,让人禁不住腿肚子直打哆嗦。

这几个年轻人确实胆子够大,一个接着一个去那个墓庐上掰了墓砖回来,齐匝匝地搁在了酒桌上,墓砖的侧面,都有一个隆起的圆圈,圆圈内有一个照式照样的“梁”字。显然,坟地西北角的那座大坟的墓主姓梁,坟砖取自于同一座墓庐。

每个人都取来了墓砖,胆子的大小,似乎难分伯仲,这让每一个饮酒者都觉得有些气馁。在酒意阑珊中,店家端上了一盘粽子。

端午节吃粽子,这是地方上的一个习俗。而且,往往端午节已经过去了好多天了,店家还有粽子供应。那时节,男人都着长衫,衣袂飘飘,很显得风流潇洒。其实,去坟地掰砖,每个人都经历了一番惊吓,只是仗着酒胆,硬充好汉罢了。砖是掰回来了,酒却早已化作冷汗濡湿了内衣,身上已是冷瘦瘦的。一场惊吓,肚子也显得有些空了。

这几个年轻人纷纷剥开箬叶,三下五除二,只几口便吃了热气腾腾的粽子。其中一人,对坐在身侧的那位居然也能掰了墓砖回来,心中实在不服气,便悄悄地将一张粘了糯米的箬叶,粘在了身侧那一位的长衫的后摆上。酒尽人散,大家各自回家。被人粘了箬叶的那个人在前面急急地走了。粘人箬叶的那一位远远地跟在后面,他要看前面被粘箬叶的人受到惊吓后的窘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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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粘了箬叶的人走着,走着,就听到身后传来:“哗哗”地声响,扭头朝身后看,淡淡的月光下,身后没有人影。看看路旁的树枝,枝不摇叶不动,显然是个没有风的夜晚。他不禁有些心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哪知道,他走得快些,身后的“哗哗”声也越发地大了起来。他有意放慢了脚步,身后的“哗哗”声似乎也小了许多。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他自己的身影斜斜地投在地上。他又骤然加快了步子,身后的“哗哗”声又骤然响起。

远远跟着他的人,正鬼鬼祟祟地等着看前面那个人的好戏呢!远远地看着前面的人,一忽儿急走,一忽儿慢走,东张西望。扭头回顾,知道对方已入了自己的套,不禁心中大乐:“哼!看你还楞充胆大!”却见前面的人,突然飞快地奔跑了起来,他不由得也跟着跑了起来。后面的人的脚步声,终于传到了前面的人的耳中,他越发地紧张了:看来,真有鬼跟上他了。远远地已看见了自家的院门,他加快飞快地奔去,一把推开虚掩的大门,闪进身子,顺手将大门重重地关上“砰”地一声,门倒是关上了,他自己竟靠在大门上软软地瘫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人跑到那人宅院的大门前,推门,门似乎没有关紧,但却推不开。正想出声喊,却从门缝中瞧见宅内灯火已亮,随即传出了人声。原来,那人的家人听到宅院门响,知道家人回来了。但大门关门声响过后,却听不到他进屋的脚步声,便觉得奇怪了。掌灯起来看个究竟。待掌灯至门后,才发觉他已软软地瘫在地上,早已死去。原来疑心生暗鬼,那人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站在大院外的人,听见院子内突然传出了尖叫,知道,这个玩笑开大了。哪里还敢作片刻停留,悄悄地沿着墙根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