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一艘船上。船很小,在一条很小的河里前行,似乎伸手便能摘到河岸两旁的野花。花很多,都是花枝招展的模样,但花的顔色,却都是灰蒙蒙的。是个阴天,但并没有下雨,天空有乌云在翻滚。我似乎是想到哪个地方去,但船在水中行进的速度很慢。慢到足以让我不耐烦,但我却又很无奈,因为,并没有人在摇橹。我似乎是在任随着小船在自由地漂着。前面出现了一座小石桥,是在我故乡小镇周边农村河道上常见的那种小石桥。桥的石柱已经歪斜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砸下来!我像是很担忧在船漂过桥下时,石桥会倒下来。但是,我却没有办法阻止小船的前行。在船临近小桥的时候,我已感觉到从桥洞那边吹来的风很大,也看清了大风下的小石桥,正在不停的摇晃。我很担心,在船过小桥的一瞬间,石桥还真的会当头塌下来,但船却仍在义无反顾地朝小桥下漂去了……
我没有等到小石桥当头砸下来,便从梦中惊醒了!这似乎有些违反常规。我不知道,坐船途经小桥底下的那一份恐怖是何时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的?其实,在我的记忆深处,寻常能想起的便是那次随父亲和伯父父子,送祖母去邻县的殡仪馆火化时,途经那座低矮的石桥,靠人力顶住桥面,努力使船下沉,终于让船通过小桥的桥孔的经历了!
其他的过石桥的经历也有,大多是在水中游泳,仰脸看见桥石板底下的情景。这一类石桥的表面,石板虽然凿得很平整。但在背面,却是丑陋的不像样子!也不知是石匠的疏忽,还是石匠的故意为之。同一块石头,却以不同的面目示人,总是让人很难堪的!我那时在水中,当然不希望如此丑陋的石头砸在我头上。所以,在水中途经时,难免心中会有余悸!
如今,伯父父子已离世多年。我也被关在狱中多年,伯父一家和我们一家的血脉还在,但亲情恐怕早已不复存在了。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同父母所生的亲兄妹之间的那一份亲情,能不能天长地久也还是一个未知数,更遑论堂兄妹之间的那一份原本已经稀释了的亲情了!
我被安排去两个大队之间的那个岗亭值班。这对于我,倒确实是一个意外。我不知道家里人打通了哪个关节,能够让我得到这份美差。岗亭设置在高墙底下。高墙的里面还有一道铁丝网。站在岗亭边,能够看见南北对峙着的两座岗楼。岗楼上都站有武警,背着枪,很壁垒森严的样子。
在岗亭里值班,毕竟不同于在厂房里劳动。我可以自由地抬头看天。看天空的碧蓝如洗;看天空的风起云涌;看天空朝霞灿烂;看天空晚霞流彩。我的灵魂可以在天空自由地翱翔。
岗亭面对着的那条大道,便是每天囚徒们出收工站队的地方。大道的两侧,是两座大厂房。一座厂房属于一个大队。一个大队五个中队的一千两三百个囚徒,同在一座大厂房里劳动。只是中队与中队,由走廊和警戒线分开。不可随意串中队,更不可随意跑出工厂大门外。所以,在干活的时候,那条大道上是没有人影的。
与我一起值班的,是一个本省籍的囚徒,他的年龄比我略小一些。个子也比我瘦小一些。他是因犯强奸罪被判入狱的。罪不重,罪名却让人看不起!他还是在我的故乡小城犯的事,这当然勾起了我的许多好奇心。
他告诉我说,他是被冤枉的!我让他讲一讲他的冤情。他说那天,他送走了妻子女儿。朋友邀他去酒吧喝酒。他就去了。他说,在外做生意,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靠的就是朋友的帮衬!他说,他是搞建筑的!哦,看来!还是一个小包头哦!
他说,在喝酒的时候,他感觉那个跳钢管舞的女孩样子蛮好的。女孩跳完舞后,他便过去问女孩,愿不愿意跟他出去玩?女孩答应了,他便带女孩进了酒店的房间。洗了澡之后,他便跟她玩了。玩了之后,他并不感到很爽。女孩要价太高。他便不肯付钱给她。结果,女孩便跑了。他也不当一回事!跑了便跑了呗!我取笑他:
“你也太过分了!这年头,还有吃霸王餐的呀!”
他辩解道:“我哪里吃霸王餐了!都是你情我愿的!我又没有霸王硬上弓!”
我笑着:“你做了,又不肯付钱,这不就是霸王餐嘛!”
他说:“我哪里不付钱了!是她要价太高了嘛!已经是老女人,居然还要价这么高!”
我无语了,只能笑着摇头。他说:
“我刚躺下,那女孩居然带着她的男朋友来了!威胁我,说我不付钱的话,就告我强奸!我是在社会上混的人,我还怕威胁呀!跟我好好说话,什么都好说!威胁我?他算是那根葱呀!那个女的也是!刚刚被我骑过,居然还好意思带了男朋友来指证!”
我自忖,这大概是一个专门吃软饭的男人!靠女朋友出卖身子来养活的人!他说:
小主,
“我以为他们只是吓吓我而已!难道还真会去告我呀!告我证据呢?明明是她自己情愿的嘛!我才不会去理他们呢!”
(……此处略去435字)
“你啊你!”我笑着点他,“这个牢,还真是你自己讨来坐的!这么一点小钱,你看得这么重干什么?这一下,你的损失可就大了!”
“唉!”他叹息道,“损失是没有办法算了!那段时间,我正在做一个工程呢!做那条高压线铁塔的混凝土桩基!几十公里的高压线路该有多少混凝土桩基呀!刚开始做呢!现在好,只能转让给人家做了!”
“转让了不是还有转让费的嘛!”我笑着说道。
“赚少了嘛!”他说,“如果我自己做的话,该赚多少钱!转让给别人,而且,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转让的,我还能拿到多少钱?为了接这个工程,前期我已经付出了多少活动费用,能填补得了这个窟窿吗?”
“其实,你应该让你家人去做做女孩的工作的,付她一笔钱,让她撤诉不就得了嘛!”我说。
“我是让我姐出面找那个女人的!我总不能让我老婆出面吧!让老婆知道我出了这样的丑事,她肯定恨死我了!”他说,“我姐出面去找,那女人却说什么也不肯撤诉。警察跟她说,如果她撤诉,那就定她卖淫!送她去劳教!她哪里还敢撤诉!”
我说:“人家是吃小亏占大便宜;你可是占了小便宜,吃了大亏了!”
“这个亏吃大了!”他的口气突然变得恶狠狠地,“出去之后,我肯定还会去那个地方找她!让她自己说说清楚!到底是她强奸了我还是我强迫了她!”
我笑他;“你还好意思说,你被女人强奸了?”
岗亭面对的这条大道上虽然空无一人;岗亭两侧与高墙和铁丝网平行的小路上也空无一人,但岗亭前面的那块空地,却是监狱的外协单位装卸货的地盘。装卸货的都是服刑人员。我们的任务,便是车子一停下,就过去要求驾驶室的车门锁上,以免被正装卸车的囚徒钻了空子。顺走了东西,或者干脆躲进驾驶室去。虽然驾驶室内藏不住人,但只要有囚徒踏上驾驶室的踏板,便是我们值班人的失职了!
在装卸货时,也得远远地望着。卸车的时候,倒可以放松一下,原料越卸越少,空车厢是藏不住人的。装车可就不同了!车越装越满。箱包又是泡货,藏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得看每一辆车装满,爬上车厢码货的那个囚徒跳下车厢,将车厢门关上之后,看管的任务才算是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