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谷,位于九霄大陆东部荒原深处。这里常年风沙肆虐,地貌奇特,巨大的风蚀岩柱如同巨兽的肋骨般耸立,形成天然的迷宫。地底深处,更有多条混乱的地脉交错,灵气狂暴无序,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此刻,这片荒凉的绝地,却成了绝望生灵唯一的避难所。
冷月和苏半夏护着最后一批逃出的凡人,狼狈地冲入一处由巨大风蚀岩柱围拢形成的天然凹陷地带。凹陷的底部,堆积着厚厚的黄沙。侥幸逃出的人们瘫倒在沙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取代。压抑的哭泣声、受伤者的呻吟声在岩壁间回荡。
冷月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急促地喘息着。左臂上那五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依旧在散发着阴寒的气息,灰败的石化痕迹虽然暂时被她的冰寒真元压制住,没有继续蔓延,但整条手臂都僵硬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强行催谷的寂灭剑意反噬在体内肆虐,如同无数冰针在经脉中穿刺。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谷口方向。
苏半夏的情况更糟。她本就消耗过度,又强行施展“药灵引路”这种损耗本源的秘术,此刻已近油尽灯枯。她盘膝坐在沙地上,墨绿色的医袍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紧贴在身上。她双手颤抖着,取出仅存的几颗丹药塞入口中,勉强压制着翻腾的气血和识海的刺痛,同时还要分出一缕微弱的药灵,去探查几个伤势最重的凡人。
“师姐…你的手…”苏半夏的声音虚弱沙哑,看着冷月左臂的伤口,眼中满是担忧。
“无碍。”冷月的声音冰冷,目光却投向谷口外的天空。苍白的光芒依旧笼罩着一切,那巨大的金莲在遥远的天际若隐若现。山崖那边,早已没有了战斗的声响。死寂,如同沉重的铁幕,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时间,在这片绝望的避难所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风沙掠过岩柱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悲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谷外死寂的苍白世界中,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空间波动。
嗡……
一种低沉、单调、毫无情感起伏的嗡鸣声,仿佛从大地深处,从天空之上,从法则的源头同时响起。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诡异力量,无视一切防御,直接在所有生灵的识海中回荡。
流沙谷内,无论是疲惫昏睡的凡人,还是强打精神戒备的修士,甚至包括冷月和苏半夏,都在这一刻猛地抬起了头!
嗡鸣声中,一股无形的、浩瀚的、冰冷到极致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漫过了整个九霄大陆!这股意志没有具体的形态,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新的规则,降临了!
紧接着,奇异的变化在流沙谷外发生了。
距离谷口不远处,一个正在盘膝打坐、试图恢复真元的年轻修士,身体猛地一僵!他脸上因为劫后余生而残留的庆幸表情瞬间凝固、褪去,变得一片空白。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向天空。他周身原本因为修炼而自然流转的灵力波动,骤然变得无比狂暴、紊乱!一股远超他当前境界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这不是突破!这是失控!是道基崩毁的前兆!
然而,预想中的走火入魔、真元暴走、爆体而亡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年轻修士紊乱的气息在攀升到一个顶点后,诡异地平静了下来。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周身的空间仿佛扭曲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作用在他身上。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覆盖上一层灰败的石质光泽!
那石化蔓延的速度极快,如同灰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的双腿、躯干、双臂…皮肤失去血色,肌肉失去弹性,衣物也一同被同化成了石质!他的脸上,最后一点空白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个活生生的、刚刚还在试图恢复的修士,就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却毫无生命气息的灰白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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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有。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在气息狂暴攀升的瞬间,完成了从生灵到石像的转变。仿佛那狂暴的气息不是毁灭,而是一把开启石化的钥匙。
“张师弟!”旁边一个与他相熟的修士发出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扑过去想要触碰那石像。
“别碰!”冷月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然而,晚了。
就在那修士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石像肩膀的刹那,石像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冰冷的光芒一闪而逝。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滑腻的法则波动,如同水波般从石像身上荡漾开来,瞬间扫过那个扑来的修士!
那修士的身体猛地僵在原地!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凝固、褪色!他的眼睛迅速变得空洞,体内原本平稳的真元如同受到刺激般骤然狂暴!气息不受控制地飙升!然后,和之前的张师弟一样,灰败的石质光泽,如同瘟疫般,从他的指尖开始,迅速向上蔓延!
“不…不…”他只来得及发出两声微弱的、毫无情绪的呓语,整个身体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步了后尘,化作了另一尊冰冷的石像!
死寂!
流沙谷内陷入一片死寂!比外面的苍白世界更加可怕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恐怖、无声无息的石化过程惊呆了!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是突破…”一个须发皆白、气息衰败的老修士,颤抖着手指着那两尊石像,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恐惧,“他们在突破…境界壁垒消失了…但…道心…道心撑不住这突然暴涨的力量和…空无…”
老修士的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死寂,也刺破了所有人的侥幸。
新天道抹杀了七情法则,连带着也抹杀了突破境界时最危险的“心魔劫”和“雷劫”!修士突破,再无天地考验,再无九死一生!只要积累足够,力量达到临界点,便能水到渠成地晋升!
这本该是梦寐以求的“福泽”,是天道赐予的“秩序”!
然而,没有了心魔的拷问,没有了雷劫的淬炼,那骤然暴涨的力量、那洞悉天地法则带来的庞大信息洪流、那剥离了七情六欲后灵魂面对浩瀚天道的绝对空无…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强大、坚韧、足以承载这一切的道心!
失去了七情六欲的磨砺,失去了劫难的淬炼,绝大多数修士的道心,在骤然降临的力量和空无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道心开裂,无声无息。
道基崩毁,无波无澜。
然后,便是这冰冷的、彻底的石化——被新的天道秩序同化,成为这苍白线稿世界中的一个静默符号。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劫难降临时的天地色变。
只有晋升,然后…永恒的静默。
“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人群中,一个卡在筑基巅峰多年的中年修士,看着那两尊石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病态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表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积蓄的力量,在刚才那无形意志降临的瞬间,仿佛被点燃了引信,正不受控制地向着金丹期的壁垒冲击!瓶颈…那困扰他数十年的瓶颈,消失了!金丹的大门,向他敞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突破!立刻!马上!成为金丹修士!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
他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盘膝坐下,疯狂地运转功法,主动去拥抱那暴涨的力量!他脸上露出迷醉、狂喜的表情,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金丹大道的边缘。
周围的人都惊恐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
冷月眼神冰冷,苏半夏面露不忍。
那中年修士的气息节节攀升,越来越强,属于金丹期的灵压雏形开始显现!他脸上的狂喜越来越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叱咤风云的未来。
然而,就在他气息攀升到顶点、即将彻底跨入金丹期的刹那——
他脸上的狂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褪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茫然。他攀升的气息诡异地平稳下来。紧接着,灰败的石质光泽,如同死亡的阴影,从他的指尖开始,迅速蔓延。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就在那狂喜凝固的表情中,在即将触摸到金丹大道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尊新的、带着诡异笑容的灰白石像。
啪嗒。
一滴粘稠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赤红色液体,从那石像空洞的眼窝中缓缓渗出,滴落在灰白的沙地上。那液体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如同垂死的余烬,很快在冰冷的空气中凝固,变成了一颗小小的、不规则的、如同泪珠形状的赤红色晶体——血琥珀。
它静静地躺在沙地上,映照着天空中苍白的光,也映照着石像脸上那凝固的、空洞的狂喜,以及周围所有幸存者眼中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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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嗬…”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看着地上的血琥珀,又看了看那几尊姿态各异的石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绝望的笑声,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污血滚落,“劫…雷劫…心魔劫…痛得死去活来…熬不过就是灰飞烟灭…可那好歹是条路啊…是条活路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那些石像,声音嘶哑,带着泣血般的悲凉:
“现在呢?没有劫了…不痛了…顺风顺水…一步登天…”
“登到哪里去?”
“登到石头里去了!”
他猛地仰头,对着苍白死寂的天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天道?!”
“这算什么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