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犹豫,几乎是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冲动,褪下了那件沾满药渍的旧衣。冰凉的空气触碰到肌肤,但随即,那件流动的七彩天衣便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动覆上她的身体。衣料轻柔得仿佛不存在,完美地贴合着她的每一寸曲线。七彩光晕在她周身流淌,将她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如同神女临凡,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倦怠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被色彩赋予的生机与华美。
石室内简陋的土墙、陈旧的药柜、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这件天衣的光辉下显得黯淡无光,沦为卑微的陪衬。苏半夏走到角落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前,镜中的人影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镜中人明艳不可方物,眼波流转间,仿佛蕴藏着整个绚烂的星河。
一丝从未有过的、属于纯粹女子的明媚笑意,不受控制地在她唇边绽开。这一刻,她忘记了天律盟,忘记了情劫丹,忘记了那些沉重的业障与代价。她只是被这从未有过的、被极致色彩所妆点的自己,短暂地迷惑了。
“好看吗?”她下意识地侧过身,想看得更清楚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镜面边缘,投向石室那扇敞开的、糊着破旧窗纸的木格小窗。
小主,
窗台上,昨日她精心照料过的那株单瓣牡丹,此刻正沐浴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昨日它还骄傲地盛开着,花瓣是饱满而热烈的胭脂红,如同少女羞涩的脸颊,是这破败小院里唯一鲜活的亮色。
此刻,那抹胭脂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花瓣的尖端开始,飞速地褪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正冷酷地抹去画布上的颜料。鲜艳的红色如同潮水般退却,露出底下令人心悸的、毫无生机的死灰!这褪色并非枯萎,花瓣依旧保持着盛开的姿态,饱满而完整,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灵魂,变成了一朵由死灰色石头雕琢而成的、诡异而冰冷的塑像。那死灰如同瘟疫,顺着花瓣的脉络向下蔓延,吞噬了翠绿的叶片,吞噬了青褐的枝干,最后连花盆里深褐的泥土,也彻底变成了毫无差别的、令人绝望的灰白。
窗外的世界,也在同步崩塌。院中那几株原本顽强地抽出嫩绿叶芽的老槐树,瞬间只剩下灰白的、如同骨殖般的枝桠,扭曲地刺向同样褪尽了所有蓝色的、铅灰色的天空。远处起伏的山峦,失去了苍翠的覆盖,裸露出大片大片岩石的惨白与泥土的枯槁,如同巨兽腐烂后暴露的嶙峋肋骨。整个世界,正以苏半夏的窗口为起点,被一种恐怖的速度,抽离所有的色彩,涂抹成一张巨大、压抑、只有黑白灰三色的绝望素描。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药鼎里冰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也归于死寂。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在疯狂地蔓延、吞噬。
苏半夏唇边那抹刚刚绽放的明媚笑意,彻底僵死在脸上。镜中那个被七彩光华笼罩、美得不真实的自己,此刻在窗外那片疯狂蔓延的死寂灰白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罪孽深重。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件流淌着世间最瑰丽色彩的天衣。那赤金的奔涌,星空的深邃,森林的碧意,天青的纯净……每一道光芒,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她的心窝!这无与伦比的华美,这令她短暂迷醉的光彩,它的每一根丝线,都浸透了被掠夺的世界的痛苦呻吟!是她的贪恋,她的软弱,她那一瞬间对美丽的屈服,加速了这色彩的消亡!
“不……不!”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撕破了石室内死寂的空气。
她像疯了一样,双手死死抓住身上那件华美绝伦的七彩天衣,用尽全身力气撕扯!指甲在流动的霞光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撼动这件法则造物分毫。那绚烂的色彩仿佛拥有生命,带着嘲讽的柔光,温柔地包裹着她,将她映衬得更加美丽,也更加罪恶。
“脱下来!把它拿走!还回去!!”苏半夏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徒劳地撕扯着那坚不可摧的光之织物,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泪水滴落在七彩的天衣上,瞬间就被那流转的光晕蒸发、吞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哭喊在褪色的世界里显得空洞而无力。
齐不语沉默地站在一旁,琥珀色的右眼深处,映着窗外那疯狂蔓延的、吞噬一切的灰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只是看着苏半夏在七彩光华中崩溃、挣扎、哭喊,看着她身上那件他倾尽所有“偷”来的美丽华服,此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锁,最刺眼的罪证。
苏半夏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他,那双曾盛满温和与坚韧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碎的痛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控诉。她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那株彻底化为死灰色石雕的牡丹,指向那片只剩下黑白灰的绝望天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呕出的血块,带着灼烧灵魂的剧痛:
“当世界只剩黑白,偷来的七彩就成了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