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浊梦

在这个中队的囚徒们都去工厂干活的时候,我坐在窗前,在矮饭桌上将垫折叠好的棉被作为我的写作台。因为长时间的右侧面颊临窗,夏天的风从窗外的草坪上掠过来,越过柏油铺就的小区道路,带来了蒸腾的热流,使我的右面颊明显地比左面颊黑了许多。

我似乎习惯于面朝着去工厂的那条大道方向坐,而不太愿意坐到对面的床铺上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下意识使我形成了这样的习惯、我却从来也没有去细细的探究。

中午,所有去工厂干活的囚徒都得回监房吃饭和稍作休息。我拄着拐杖,不方便来回奔波。我让中队将我的饭菜送来。但是,饭菜必须是他们出工时顺便带过来。我总不能让他们专门跑一趟!路虽不很远。好歹中间还隔着两座院子呢!来来去去地,会浪费他们许多时间。中午休息的时间本来就短。我怎么能开得了这个口!

再说,处于这样的写作状态下的我,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到肚子哦。而且,我常常感觉,空腹时,我的思维会更加地活跃!在别人吃饭然后午休的时候,我得抓紧时间写我的东西。在这段时间里,我会躲在走廊底的那个楼梯下。楼梯下摆着一张值班用的桌子和椅子。我就坐在这张桌子前,继续着我的奋笔疾书。

夏天的楼梯下多蚊子,我一边拍打着蚊子,一边摇动着我的笔杆子。偶然,我会带圈蚊香来,但蚊香对蚊子并不很有效!监狱中的蚊子格外厉害,个头大,细针的穿刺力度也大!隔着衬衣,它照样能将那根细针扎进人的皮肤!停在墙壁的样子也很犀利,极像一架一架翘着屁股的歼击机,停泊在飞机场上。

飞机停在机场上,尖尖的头朝前昂着,蚊子却一律高高地翘着屁股,只把它穿刺力极强的吸针对着墙壁。像是随时准备向我发起攻击!让我时时感受到来自小小的蚊子的强大攻势。

便是我带了蚊香来,也没有办法让蚊香冒出烟来!监房里不允许有火!不要说没有打火机,连火柴也没有!蚊香只能在晚上睡觉前点。那时,警官会点着一支蜡烛,这便是唯一的火源了。蚊香一点着,蜡烛便会吹灭。没有一支蚊香可以燃到第二天的中午。所以,我虽然有时带有蚊香来,但并不能常常燃得着。更多的时候,只能在与蚊子的搏斗中,进行我的写作。

当人去楼空的时候,我的午餐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时候,我才会感觉到我的饥肠辘辘。三口两口地吃了饭。我不会再去辨别饭菜的味道。只要能裹腹就行。吃饭成了我必须完成的一项仪式。一个任务。仅此而已。

我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欲望。我心中的仅存的一个唯一念头,便是写下去,写下去!将我心中的构思全部写出来!如此地注意力集中,带给我的,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感觉:每天,我都会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怎么?他们又收工了?又到了中饭的时间了?怎么?他们又收工了?一天又过去了?我对时间的感觉,已经与所有的囚徒的感觉发生了逆反。

几乎所有的囚徒,都会哀叹时间过得真慢,这日复一日的日子,真是难熬。但是,我却叹息时间过得太快了!怎么转眼又是一天了呢?日子便在我每天的叹息中从我的指缝间流走。但是,故事的情节却在铺展,写满字的硬面抄在增多。意外的跌伤,已经让我更确切地感觉到生命的脆弱;生命的易逝。我必须得在我的有生之年,将我一直以来的所思所想写下来!

我所经历的这个时代太丰富多彩了;在这个丰富多彩的时代背景下,住在小镇梅花洲梅花潭边的五户人家的三代人的经历,必定也是丰富多彩的。他们之间的明的斗角暗的勾心,必定也会呈现出富有时代特征的那一份精彩。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个社会里,在这个社会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不管自己是否愿意,都不得不受社会的摆布。就像是唱戏的,必定受舞台的摆布,受角色的摆布。做伙计的,总得听主人的使唤一样。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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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已经进入顺风顺水的境界。在没有动笔之前的那一种如一团乱麻似的感觉已不复存在。暗线的铺垫,明线的纠结,这一切似乎都信手拈来!也不知是不是我对书中的情节揣摩已久。叙述这一切,我都好像有一种身临其境的娴熟。

我已有预感!这部书我将能写成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预感。我格外珍惜我所拥有的时间。我知道,给我休养的时间不会太长。我必须在休养的时间里完成手中的写作。如果在休养的时间里不能完成写作的话,后果将是无法想象的。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所在中队,趁着其他人都去楼上大厅看电视的机会,我独自在监房里埋头自己手中的活。那个值班的广东人走了进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我知道,了解每一个独处的囚徒在干些什么,是警官给值班犯的基本职责。他说:

“一直看你在埋着头写着什么?这样的本子,你写了好几本了吧?”他凑过头来,“字又写得这么小,密密麻麻的,你在写书吗?”

我头也没抬:“写着玩!老是这么呆坐着发愣,倒不如写点东西!”

“你在写什么方面的书呢?”他问,“有文化的就是好啦。心里想什么,都能写下来!不像我们,连自己的名字也写得像狗爬一样的!”

我知道,如果,我跟他说,我是在写小书,他必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敷衍道:

“我在写故事 !”

“嚯!写故事好啦!”他有些大惊小怪,“你什么时候,讲故事给我听听!”

“讲起来太长得啦!”我学着他的语调说道,“再说,我也没有时间得啦!”

“你的字写得这么小,又这么潦草 ,我很多字都看不懂!”他又凑过头来说,“写书很累的啦!脑细胞杀伤很重得啦!”

“是啊!”我仍头也不抬,“你没看到我这段时间瘦了许多吗!”

他将手搭在我的左肩上:“是好像瘦了好多唉!费脑子是最累的!”

“这段时间,你不要看我天天在休息!”我抬起头看看他,“这个中队的二百七、八十人中,我是最累的!”

他看我停下了笔,怕是知道他已妨碍了我。尴尬地朝我笑笑。转身出门走了。出了门时,倒是很知趣地将监房门轻轻地关上了。

哪知,第二天的早晨,管教便喊住了我,轻声问我:

“你对别人说,你这段时间,是中队里最累的?”

我吃了一惊!汇报的好快哦!我朝他笑笑:“是啊!你没感觉我是中队最累的人吗?”我坦诚地说,“每天早晨三点多点,我便醒了,得考虑当天的写作内容。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必须得盘点好全天的故事情节安排,然后是埋头写作,不敢有任何的松懈!”

“是写你那本写作提纲的书吗?”管教问。

“是啊!我必须得动笔写了!”我说,“我不想时间被白白浪费了!”

“写得还顺利吗?”他关心地问。

管教也是个喜欢动动笔的人,喜欢动笔的人之间,总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还行吧!”我说,“我从来没有写过如此大篇幅的东西。没有动笔的时候。确实有些畏之如虎。但是,真正动笔了之后,觉得其实并不难!尤其是所叙述的故事的头理出了之后,几条并行或交叉的线循线慢慢说来,还是很顺利的!”

他朝我笑笑。显然,他已知道了我在写什么。请他让人将我床头抽屉里的那本硬面抄送去医院,他肯定已翻阅了我的写作提纲。按这样的写作提纲写的小说,他当然不会过问。不过,回过头来想想,那个值班的广东人赶紧去汇报,对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许,原本便是管教让他来探我的口风,摸我在写些什么的底的。他的报告,给管教找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我一直埋头在写东西,肯定是监狱所关注的。但是,我在写小说,而不写与监狱相关的事情,监狱似乎也不便来干涉我!我很清楚,监狱是很感冒大墙内发生的事被捅出去的。我的主要目的,是将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所思所想的事,通过以小说的形式撰写出来,我自然不会去沾监狱的边。这样的互不沾边,我才能为自己赢得时间和空间。

小城的法院终于决定要带我回小城了。当警官通知我,带我去整理个人物品时,我心中多少有一些窃喜。看来,申诉的事有名目了。警官让我多带一些东西去。在他看来,也许此番回去重审,我很可能不会再回监狱。

在平时与警官聊天时,我已跟他们讲了我的案子的大致情况。他们虽然知道案件要翻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定我有罪的时候,法院还得考虑他们自己!谁也不希望自己办了冤案。但是,真的出现了冤案的时候,他们必定会拼命掩饰这件冤案。千方百计将蒙冤的人,说成是有罪的人!哪怕已是证据确凿,他们也会置若罔闻。这不奇怪。这是人性的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