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桌后面有四个人形在忽远忽近地瞪视着我。我似乎听到他们在说:“不是你说的,难道还是我们编的啊!”
“你们又不是没编过!”我呓语道。
“你签了字,我们立即将空调关掉!”他们似乎又在说。
“骗我!你们骗我!”我仍在呓语着。
“我们从来没有骗过你!”他们突然十分地和颜悦色,“你女儿已顺利出国了!我们没有为难她吧!你老婆也好好的!我们没有骗你吧?”
我突然爆发了一阵哈哈大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老婆现在在哪儿!”
这是一种终于被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后的得意;也是我竭尽全身之力的最后一次宣泄。极像是濒临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我感觉是回肠荡气的大笑,落在他们的耳中,很可能只是病猫临死前的那一声呜咽。大笑之后,我的神情迅速萎顿,灵魂似乎已经离开了我的躯体。但是,尽管在他们听来只是一声病猫临死前的一声呜咽,他们的神情仍是为之一变!这一变在我的幻觉中,被迅速放大。我甚至看到有许多双眼睛在交换着眼神。这些眼睛都是血红色的,甚至有几双还在淌着鲜血!眼神一忽儿狰狞;一忽儿温和。我喜欢这温和的眼神,它像阳光一般地抚摸着我的心灵!
“你签字吧!”那个温和的眼神极富诱惑地对我说,“空调关掉,你身体内的痛苦便消失了!难道我还会骗你吗?”
是啊,这阳光一般温和的眼神怎么可能骗人呢?这种温暖的感觉与我身体的急切渴求形成了共鸣。我很享受地接受着这温柔的提议。他将笔塞进了我手中,指点着让我签这儿、这儿!我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地任由他摆布着。我的眼睛已经模糊,无法看清我落笔的地方,只能大致地签着。签下的字总是重重叠叠的,这让我很沮丧。我一直认为我的字签得很漂亮,虽不能说是龙飞凤舞,但总也能算已登堂入室。我像是阿Q一般地画着押,甚至还在努力比划着,努力将字签得更漂亮些。
然后是按手印。他和蔼地抓住我的手指,在红红的印泥上重重地按了下去。又似乎是故意扭了一下,让印油沾满了我的食指。然后,牵引着我的手指到处捺。我忽然觉得他的这种按法太死板,太墨守成规。我垂下了眼帘,没有等他使劲,我便按了下去。这一切的程序走完,这一次的突审也总算获得了他们所预期的满意结果了。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居然也跟着感觉很快乐。
但是,他们并没有关掉空调。那根红布条依旧直直地指向我。这让我很沮丧,也很无奈。我心中的那一份紧张不安却毕竟没有了。绷着的神经一松,我全身骨子里的那份痛楚立即又象浪潮一般地一浪跟着一浪汹涌而来。我垂下头,不由自主地佝偻着身子。提审我的那些人居然都已离去了。他们很放心地让我一个人呆着。其实,确实不必担心什么哦。椅子被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铁襻上,我被固定在椅子上,双手和双脚都被铐着,难道还用得着怕我脱铐而去?便是打开了我的手铐和脚铐,我也已是寸步难行。几天几夜被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我的双腿早已麻木了,我难道还能插翅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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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提审室里终于又出现了人声。我睁开眼睛,眼前是蓝花花的一片。有人似乎在跟我说:
“你待在那个看守所太舒服了!给你换个更舒服的地方!”
我木然地看着他们,并没有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我被他们带离了提审室。屋外已是一片漆黑。我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他们想将我置于何处就置于何处。他们想捏成方就捏成方;他们想搓成圆就搓成圆。
车在一长溜的灯光下走。我被安置在车的后座。左右都挤着人,一种被挟持的感觉。其实,又岂是我的身子被挟持;我的灵魂、我的思想也一直被他们挟持着。让我半点动弹不得。
我从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望出去。夜幕下马路的灯光呈一长溜昏黄色。路上没有行人,也罕见有过往的车辆。我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我分不清东西南北。趁着夜幕将我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颇有一些要将我秘密处决的意思。这种感觉在我心头油然而生。让我惧怕!我倒并不是怕死,而是不愿意死得如此地不明不白。
车子的前轮似乎辗上了一粒石子,车身“咯噔”了一下,被挤压的石子从车子的轮下射出,不知飞去了哪里?倘如这粒石子正好射在了行人身上的话,也许会像被枪子射中了一样当场毙命呢!不知为何,我居然会突然转动这样的念头。但是,微微震颤着的车子,像是婴儿的摇篮,我在这轻晃中,很快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等到我被他们推醒,我发现车子已停在一个院子内。这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院子,虽然也有那种可伸缩的铁栅栏门。门上也有一盏正不断转动着红色亮光的警灯。我被他们带下车,双手被铐着。他们带我走去车子的后备箱边,后备箱已打开。我在邻县看守所的那个放物品的包放在车上。我努力踮起脚尖,提起了那个包。双手被铐着,无法拎包。我只得将包甩在背上,随他们走进了一扇黑黑的铁门。
这是哪儿呢?铁门边似乎并没有招牌。招牌一定在那扇可伸缩的铁栅栏门外了。我无暇去顾及这些,只得机械地随他们走。
铁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内黑乎乎的,虽然甬道边的墙壁上亮着黄色的壁灯,但仍让我感觉像是走进了地狱之门。甬道内有一股冷飕飕的感觉,让我的汗毛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甬道的两侧看来有许多支道,在第一个支道旁,他们让我随支道右转。走过一扇门,又走过一扇门。这一扇一扇的门似乎与原来的看守所不同。只一扇厚实的铁门,铁门外并没有铁栅栏门。我被带到门框上方写有一个大大的“21”字样的监房前。
带队的警官开了门。里面的笼板上躺着坐着的人都扭过头来或欠起身子来瞪着我!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我又将面对一群完全陌生的人。
笼子里的人让我睡八号铺位。他们似乎早已得到了通知,知道将有新人入内。二号铺空在那儿。我才将包放下,警官帮我打开了手铐,让我去剃头。我跟着走去监房外的过道上,剃了头,我才回监房洗澡。几天几夜没有睡觉、没有洗漱,我感觉我的身子已经发臭了!冷水洗澡让我的身子一激灵,头脑在瞬间清醒了过来。我问监房里的人,这是哪儿呢?他们告诉我:
“这是某某看守所!”
哦,我被他们从小城东邻县的看守所带到了西邻县的看守所。这换来换去的,又是为哪般呢?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这个问题,头脑在瞬间清醒之后,又在瞬间转入混沌。我匆匆抹干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内衣裤,爬上笼板,倒头便睡。
已是深秋,天已渐渐地凉了。我的身躯已是麻木,根本感受不到那一丝凉意!醒来时,同笼子的其他人都已坐在笼板前,将笼板当作工作台,埋头干着活。原先的那个看守所,笼子内也干活。但我待的笼子不干活。我怔怔地看着他们,似乎还没有明白,我怎么会睡在这里?干活的人也都抬起头看着我。我问:
“这是哪儿?”
那位似乎是笼头的说:“你来时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睡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醒过来呀!”
我抬头看看上方,一样的老虎窗和一样的左右各一排窗户。边上又有人说:
“这是某某看守所!”
哦!我的支离破碎的记忆开始缀连。我渐渐回忆起了我坐在车中,看到的两排昏黄的灯光;回忆起灯光外黑咕隆咚的夜色;我进了没有看清招牌的院子;然后是一扇黑色的大铁门;然后是阴森森的甬道;然后是黄灿惨的壁灯;然后是剃头。我摸了摸头,头顶已是一毛不剩!但毛碴碴地扎手,像是没有刮尽的胡子。我又摸了一下下巴,胡子也剃掉了。不过,总没有用剃刀刮得光溜!
他们见我坐在笼板上发怔,便有人问:“你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吧?”
我说:“我在这种地方已经呆了好几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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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问:“你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我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虽然第一次进这个笼子,但我对这种地方却不是初来乍到。所以,我的口气不会太友好!那个像是笼头的说:
“让你们不要问,你们怎么又问了?少一些好奇心!他来前警官不是特意关照过吗!让你们不要问!也不要干涉他!他想睡在哪个铺位就睡在那个铺位!他也不用干活!他如果要写东西的话,问警官要笔和纸!”
哦,警官有这样关照过吗?这倒让我大为放心了!
铁门响了,大概是警官已从监控中看到我已醒来。他将我带了出去,说所领导要见我。我跟他走到一间办公室前,办公室内亮着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个看守所总给我一种黑乎乎的感觉。便是大白天,甬道上的灯也亮着。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他见我进去,用手示意了一下,让我坐在办公桌前那张早已摆放好的椅子上。他默默地看着我,我也默默地看着他。他说:
“所长去省城开会了,让我找你谈一谈!我已经对你的基本情况作了了解。我不会议论你涉及的事情的是与非。你也不必向我解释。我只是希望你既然已经进入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我已经让管你们的民警关照你同监房的那些人了!如果有人欺侮你,你要及时向警官报告,他会去处理的。你不要去跟他们争、跟他们吵。这些人的素质都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