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昔梦

他接过了那纸证明,很仔细地看了看我签下的那一行字和我的签名,抬头朝我笑笑。很仔细地将纸按原折痕折好。放进了他的西服内插袋。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坐着的沙发斜对面,轻声问他:“最近怎么样啊?”

我之所以这么问他,是因为我知道他的性格中有许多不安分的因素。他的年龄与我相仿,但在官场上的出道,却比我稍早一些。当我还在当区委办公室的秘书科长时,他已是邻县的商业局副局长了。后来,他调任了小城市委组织部,担任青干科长。在官场上,他也算是少年得志了。但是,他性格中的那些不安分因素,让他常常出格。他喜喝酒,酒风却不太好。酒醉之后常常乱砸东西。关于他的负面新闻,小城有一段时间流传甚多。但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不管他半夜翻爬招待所的大门,还是酒后砸了宾馆的酒吧,那些单位的领导,似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可是市委组织部管官帽子的科长啊。

一些社会上混的人因此与他接近,他也因此与他们走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导致他第一次婚姻破裂的原因?他干脆下海办起了公司。他起手的那家装饰公司在小城很快便有了一些名气。这应该与他原先的位置有关;也与他后来结交的那些朋友有关。这是一个不太容易说得清楚的问题。他来我所在的乡镇批租土地的时候,正是他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可惜好景不长,他便因寻衅滋事被捕入狱。刑期虽然不长,但等他出狱之后,一切都已成了昨日黄花。但是,有一位姑娘对他的痴情却没有变。很快他便迎娶了这位姑娘。他们的婚礼,我还应邀参加了。坐过牢,出狱之后不久他便收获了爱情,他的性情应该有所改变了吧!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吧!” 他笑笑,对我说,“不想再折腾了!年纪大了,也折腾不了了!” 他的年龄与我相仿,但头顶已明显地秃了。他将边上的长发搭过来,盖住了已谢了的那一块不毛之地。被扯过来的头发显然抹了太多的油,一络一络地粘在一起,仍然清晰地露出他的那方亮顶。

“喂,你怎么会下海的?又怎么会到某某的公司来啊?” 他问。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噢,你跟某某是拜兄弟哦!”

我朝他笑笑,这是当年我曾跟他提起过的。显然,他想起的不止是这些:“当年就是你让我将装饰公司交给某某打理的。” 他的口气中竟然不无埋怨,“他倒好,用我的公司去贷了几百万元,将资金转去了他自己新办的那家公司!弄得我去帮他还贷款!后来,又跟他的那位合作伙伴某某某打得不可开交!”

他所说的某某某我认识,是跟董事长一起去当兵的战友。怪不得这个人的身影后来在董事长身边彻底消失了!原来是这样的啊!我的心不由得一紧。社会上一直流传的那个段子看来也并不尽然哦!说什么“世上最铁的朋友,是一起下过乡的;一起扛过枪的;一起嫖过娼的。” 他居然会跟一起扛过枪的闹成这个样子!看来,还是那句话是对的,“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跟他不太好合作呢!” 他提醒道。

这我已经有感觉了。但此时此刻,我又能说什么呢?只能对他报之以微笑。他走了,他的话却引起了我的深思。我该怎么办呢?是去还是留?在吃年夜饭时,我倒是流露出了想走的意思了,他似乎浑不在意。是没听见还是在装糊涂?但是,真要走了,我倒是犹豫了。

我毕竟拿了人家五十万元的补偿款呢!才几年,我就离开了,似乎也不太说得过去哦!让我在离开时将这五十万元退还给他,我又觉得对自己太不公平。我毕竟因为下海辞去了机关的领导职务。这样的职务,对机关工作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可能奋斗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得到!我却因为下海而放弃了。而且,下海这几年,我毕竟为公司做了这么多的事!房地产这一块的开发也很顺利,在开发过程中出现一些矛盾,这很正常,商场如战场,商场上的人是要将人家手中的钱放进自家的口袋,这能不产生矛盾吗?眼见着丰厚的利润就在眼前了,我为什么要放弃呢?就算是我心态有足够的平衡,我能对得起家中的妻女吗?这样的内心矛盾,与其说是我患得患失,倒不如说我是内心确实纠结。

我不禁想起了我下海之后的点点滴滴,我问自己,难道我自认为我的性格不适合官场,在商场才几年,我的性格难道也已让我认为不适合商场?那天,去小城市机关,我走进曾经的副区长,后来的部门副局长办公室。我知道,他对我在区计划与经济委员会期间,对下属公司因做期货导致巨额亏损的处置是很有芥蒂的。如果我如他所愿,帮助他捂住盖子,甚至不惜代他背黑锅。以他当时常委副区长的身份,绝对不可能被安排到市机关的一个边缘局当一名副局长。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多少让他颇感意外。他的办公室甚是简陋,不是他原来的常委副区长办公室可比的。他搬过一只瘸了腿的椅子,想让我坐。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当,干脆自己也坐在了墙边的那只人造革的旧沙发上。沙发扶手上已被挖出了一个洞,想来是打算放茶杯的。显然,在他如今的办公室抽屉里早已没有了上好的茶叶。他干脆不给我沏茶,免得在我面前失面子!他给我倒了一杯纯净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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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喝茶,喝杯水吧!下海后怎么样啊?”

我朝他笑笑,我不知道他的脸为什么突然微微泛红?是意外我的到来让他脸红?还是简陋而逼仄的办公室让他脸红?我说:“就这么回事吧!”

他说:“现在的房地产生意也不好做呢!做房地产主要靠资金来堆砌的!银行的贷款不太容易争取得到吧?土地的出让又越来越规范。竞争很激烈哦!”

我说:“现在只做一些代建项目,资金的压力倒不算很大。”

“哦!”他看着我笑道,“其实,你的性格也不适合在机关。早些跨出这一步也是好事!”

他的头发也采取了搭桥的形式。只是他谢顶的面积实在太大了,脑袋两侧的头发又很稀疏,能搭到对岸的,仅仅是额头上的那一络,头顶的大面积仍是一片空白。这不毛之地很光滑,泛着光。

我说:“你也这样看吗?我仔细想想,我确实不太合适在机关工作。性子急,秉性又直。机关需要的是慢吞吞又转弯抹角的按步就班!你怎么样啊?这里的工作够轻闲吧?”

他说:“岂止是清闲,简直是无事可做!这才是‘一杯浓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机关生活!’”口气中颇有一些抱怨。

我看看他的办公桌上,铺满了灰蒙蒙的一层灰。并不曾见有报纸。办公室里也不见有报架,估计想看报纸还得去办公室借。我突然感觉再坐下去也有些无趣。我可不想听一个被打入冷宫的人的满腹牢骚。甚至也许是这满腹的牢骚正没有个发泄处呢!我何必自己凑上去?我赶紧借故离去。

如果我不下海,在机关里的最后结局很可能也是这样!混得好一些,去市机关的部门去当个副职,明的是升,暗的是降。‘宁为鸡首,不为牛尾’哦。混得差一些,去区机关的其他部门任党组书记,不再担任行政实职。混得再差一些,去人大、政协挂个虚职,在那儿安度晚年。真正过起了像他这样的‘一杯浓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悠闲生活。但是,我既不喝茶,也不抽烟。喝着白开水看报,恐怕也会感到乏味的吧?尤其是,过去都是我做主的,后来我却做不了主了。偏偏我又是总喜欢多角度地分析问题,自认为比旁人看问题透彻的主,那一份的失落,恐怕也不是我能承受得了的!可是,我下海了才几年的时间,偏偏又面临着是去还是留的抉择,这真让我颇费踌躇啊!

前不久还跟他一起去山东的蓬莱呢!也不知是从哪里搭来的关系,有人跟他说,山东省的蓬莱市要开发一条步行街。他顿时来了兴趣,决定自己驾车去。我知道,山东是他的老家。每一个人对故乡总会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小车一路朝北再朝东。蓬莱是一个北边临海的城市。城市面朝着群山,总给人一种灰蒙蒙的感觉。远没有南边临海的城市的那种阳光和潇洒。据说八仙过海是从这里启程的,城市或多或少总给人感觉像是沾染了许多的仙气;或者自自然然地每天都在升腾着仙气。所以,总给人一种灰蒙蒙、云里雾里的印象。

时值冬季,海面上掠来的风针刺入骨。当地的有关部门早已在那儿恭候大驾,仿佛迎接着富商大贾。他是一副十足的当仁不让的架势,仿佛锦衣还乡;我却颇感局促。我很清楚,我们底细与迎接的人心中的期望相距太过遥远。但是,到了这种场合,我毕竟也不得不脸上露出许多的矜持来。

入住的是面临大海的那家宾馆。站在宾馆大门前朝左侧望,一派波涛汹涌着的大海。翘首回望,能远远地看到那个建在延伸向海的半岛上的久负盛名的蓬莱阁。那是探向大海的一段丘陵,一团灰蒙蒙的楼台建造在丘陵的顶上。楼台的外侧,有着呈波浪形的围墙。楼台便仿佛是在波涛中向前的画舫。

晚上照例是地方上的招待。改革开放这么多年,菜肴的特色已渐渐失去,南北菜混搭的格局。鲁菜早已失去了它的纯真,极像是久陷于风尘中的少女。酒席上的交谈原本并不能当真,我却辨出了对方急于邀我们去投资的那一份迫切。他们将项目的前景描绘得无比灿烂,反倒增添了我心中的许多警惕。如果项目前景真的如他们描绘的那么灿烂,为什么这么大老远地要找我们来赚钱?难道当地的老板会没有投资的兴趣?这种虚头巴脑的招商引资,我在机关工作时也常常亲力亲为。我自然不可能稀里糊涂地受他们的诱惑。

我问了几个敏感的问题,如,这条待建的步行街两侧各有多少米宽的土地可供一并开发利用?设想中的步行街总长度是多少?步行街的宽度是多少?涉及到的拆迁房屋有多少面积?这些拆迁房的产权属于国家的还是私人的?当地的土地批租价格是多少?常常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批租?当地商业中心的商业用房的售价是多少?住宅用房的售价是多少?当地的钢材价格、水泥价格、红砖价格各是多少?我想,这一系列的问题搞清楚了,这个项目能不能投资也应该基本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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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我的这一连串的问题,他们根本就没有事先认真讨论过。期期艾艾、躲躲闪闪,谁也说不出一个道道来。也有可能,他们是不愿意回答。担心一回答,他们所描绘的灿烂就要穿帮。据说,蓬莱的海上常常会出现海市蜃楼,他们是在给我们描绘海市蜃楼呢!我已经心中有数了。

晚饭后,我要求去现场看一看。他们说,现在这黑咕隆咚地怎么看?我问,那儿通不通路?车子能不能进得去?他们说,路通的,路怎么不通?车子也肯定能开得进去!小路的东侧是大马路,小路的西侧是商业街。我说,那我们就开车去兜一下吧!

我们的车跟着他们的车走。拐进那条小路时,前面的车上特意下来下一人坐在我们的车上。我将车窗放下,车一边开,一边听他的介绍。车大灯将小路两侧的房屋照得一片通明。很明显,这些都是类似于棚户区的民房。似乎零星着还开着一些小店,只是已在晚上,商铺早已打烊。我们一路无语,他却喋喋不休,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车子从小路的西端出来,我让车暂停片刻。我说,我去商铺买些东西,我让他们在车里等我。我跑进了拐角上开着的一家商铺,与铺主攀谈。铺主告诉我,这个铺面他是从别人手里租来的。我询问了每月的租金。哦,我已明白了,商铺的销售价格应该在什么价位了。我问他每月的营业额,以此判断他支付的租金是否合理。我不敢逗留太长时间,生怕引起他们的疑惑。

回到车上,陪同说,早已安排好了,去放松一下吧!我不知道他们安排好了什么?但是,既然说是去放松一下,那就入乡随俗吧!他们带我们去了一家卡拉0k厅,那就去0k一下吧!刚在包厢里坐下,一队女孩便鱼贯而入,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陪歌的来了。主人让我们自己挑,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我顺手指了指第一位,就她吧!他挑了一个很娇小的女孩。走到我身边的是一位胖胖的女孩。两个女孩走近我们身边,很自然地拿起茶几上的啤酒和走向主人的那几位女孩一起,熟练地“乒乒乓乓”开了起来。顷刻之间,茶几上的啤酒瓶都已被掀开的盖子,一切如仪。

灌了一通啤酒之后,我们已是趣味索然。主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一路劳顿,也辛苦了,还是早点休息吧!好吧,好吧!那就回宾馆吧!我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刚想脱衣洗澡,却传来了敲门声。我问,是谁?外面说是服务员。我将门打开,自顾去洗漱间放热水。待我从洗漱间出来,却见一个胖胖的女孩正背着我在脱衣服。上衣已经脱去,她正反背着手在解背上的胸罩扣。我吃了一惊: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女孩转过身来,朝我笑:“他们让我们来陪你们!”

这不是刚才在卡拉0k包厢陪唱的女孩嘛!“不!不!不!你不要脱衣服!”我忙不迭地摇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