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拐进了我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小镇。直接进入了镇政府大院。在第二进楼房前停了下来。我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单位在前面那幢楼的底层。我下车后,扭头朝那个单位的后窗看了看,没有人在窗口张望。我的心中似乎有些失望。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莫非,在我的内心深处,是在希望有人看到我的到来吗?
局长招呼我朝楼梯走去。我们上了二楼,进入了镇委书记的办公室。镇委书记是一个高大而肥胖的人。他显然知道局长为何事而来。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倒是看到我同来颇有些意外。朝我咧了咧嘴,给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我虽然回应了一个微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这是为什么?照例上级机关来了一个部门的局长,乡镇党委书记应该笑脸相迎才是,怎么摆出一副欠他多还他少的架势?好歹大家也是同级别的领导啊,怎么该有的礼节也没有?局长显然知道他此次来必会遭到冷遇,倒也不动声色。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后,在随身带来的包中拿出了他的茶杯,拧开杯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
镇委书记此时像是突然想起,收起身要给我泡茶。我忙制止了他,示意我自己泡。但我并没有转身去为自己泡茶,而是顺势坐了下来。下乡镇工作时,我不太愿意用那种公用茶杯。任何一个场合的公用茶杯几乎是一个模样,茶杯的内壁上,毫无例外地总是积着厚厚的茶垢,瓷杯还好一些,至少不透明,外面还看不出来,但外面的杯沿上,茶垢的印迹依旧十分醒目。透明的玻璃就惨不忍睹了。通体已成褐色,常常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是用茶色玻璃做成的杯子。茶叶照例是那种最次等的绿茶,杯中放了绿茶后,开水冲下去,浮在水面的茶叶上,会泛起一层白沫。怎么让人下得了口?
我又觉得自己不太好像领导那样,下乡镇时自带茶杯,让人产生一种距离感,以为入乡不能随俗。所以,干脆就不喝水了吧!喝了心里感觉不舒服,倒不如不喝。镇委书记见我不泡茶,抽开抽屉,找出藏在里面的茶叶罐,示意我用他自己的茶叶,我朝他摆摆手。他将铁罐放在了桌子上,也不再勉强。我坐在那儿,朝他们两位看看,我看出局长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开口;镇委书记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看你能怎样的架式。局长终于熬不住这样尴尬的局面,开口说话了。
他说,区委某书记一会儿就过来。他说这话时,镇委书记眼神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投向了我。脸上露出“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神情。是啊,区委书记的秘书已经在场了,不是明摆着事情已经惊动了区委领导了嘛!镇委书记打断了局长的话说,某书记来又怎么样?你少拉大旗做虎皮!嚯,一副针锋相对,任谁也不买账的语气。我蓦然一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一开口火药味便这么重?局长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语气。顿了一顿,说:
“这件事情是肯定要处理的,上面督查的那么紧,你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交代?”镇委书记瞥了局长一眼,说道,“当初建的时候,是办了手续的,你现在来跟我说,你没有办法向上级交代?当初你是怎么说的?”
局长的脸呈现的一丝局促一闪而过。他的语气倒是没有退让:“要么你自己拆;要么我带推土机来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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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开推土机来试试看!”镇委书记显然恼怒了,声音高了八分,怒喝道,“你少拿上面的规定来压人,别人怕你,我可是不怕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点点事情,就上纲上线的!你想把我怎么样?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至此,我才听明白,是镇委书记家建的房子面积超标了。土管部门要按违规的对象来处理。但是,听镇委书记刚才的口气,像是建前办了手续的。这问题有些复杂了。我知道,这段时间区国土资源部门正按照上级的指示,对全区的超面积建住宅现象进行调查处理。但是,这是政府的工作。政府有分管的副区长。为什么一下子捅到区委书记那儿去了呢?
区委书记今天来这里,是为这件事情吗?他怎么会答应土管局长直接插手这件事呢?底下一直有一句话流传:“千难万难,老大出马便不难!”这对于一把手是褒呢还是贬呢。是在说一把手大权独揽吗?区委书记直接出面处理此事,万一处理不下去怎么办?还有退路吗?难道还真能将镇委书记家超面积的那部分给强行拆除了?或者,干脆撤了镇委书记的职?不太可能吧?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是政府的分管区长摆下的一个局吗?故意让土管局长直接向区委书记汇报?理由是什么呢?因为对方是镇党委书记?故意给区委书记出难题。党委和政府的一把手关系不太融洽的说法,在机关里时有耳闻,在我平时的接触中也隐隐有这样的感觉。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求大同存小异嘛。只要在原则问题上没有偏离方向,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难道,区委书记原本答应一起来,有着他自己的打算?可是,他怎么突然又要晚来一步呢?让我先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让我先来探底?还是他原本就是要放镇委书记一马,卖他一个人情?
办公室里已是冷场,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我却心中转了九曲十八个弯。此事还真的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啊!不管怎么样,我得赶在区委书记踏进这间办公室之前,跟他先通一个气,先让他了解这里的局面。才好从容应对,不然,一言不慎,让僵局更僵,岂不大家都下不了了台?也许这也是书记让我随局长先来的目的所在吧!可是,那时尚没有移动电话,好在我坐在窗户边,窗下的院子和进院子的门洞一目了然。只要书记的车子一进门洞,我必然第一个看见。我只要提前一步出去,我便能及时将这里的情况通报给领导。我正寻思着,也不管那两个人正哭丧着脸的样子,区委书记的车子正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院子。我急忙站起了身子,走出办公室去。
我快步下楼,走去车前,书记正打开车门,从车里出来,我迎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这是一个秘书应该履行的职责。显然,区委书记的车子进了院子,已经引起了镇机关院子里的人关注。我一眼瞥见我曾工作过的那个单位的北窗前,正站有人朝院子里观看。我不及细辫那两个人是谁。便轻声告诉了书记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他显然没有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局面。脸上顿时呈现了一丝犹豫的神情,不由得抬头朝楼上镇政委书记的的办公室望去,我随他的目光抬头朝楼上看,窗户内的人影只一闪。书记缓缓地走去楼梯,我跟在他的身后,我感觉得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我猜测,他此刻必定在急速地思考,如何去应付将要面临的这个局面。
在二楼的楼梯口,镇委书记和土管局长正站在那儿迎接。两人的脸上都是出现了尴尬的表情,只是局长的尴尬表情中还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我不明白他此刻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态?区委书记也不跟他们寒暄,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随他们走进了办公室。镇委书记忙着要为领导倒水,嘴中却又不肯闲着:
“我知道,你的秘书刚才已急忙赶去向你打了小报告,现在,书记你放句话吧!”
他的话让我尴尬,也有些恼怒,这怎么是打小报告呢?我只是如实地讲了这里的情形而已,并不夹杂个人的看法。这是我应该履行的职责啊。我瞪了镇委书记一眼,心想,此人怎么这么不知趣呢?他恃自己的资格老,还是恃着自己的块头大呀!局长想要开口,区委书记却将手一摆,制止了他。并不理会下级充满火药味的语气,笑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