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不相信,政府管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许多事情都是给政府搞砸的。”
我不方便与他探讨政府的职能,忙将话题扯开,问道:“市场没有了,客商怎么办?他们去哪儿去进货呢?”
“还是像原来那样,去各家各户收呗。”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失落,“原来我发起办这个市场,是想提升这里丝织业的知名度,可以吸引更多的外地客商来这里。绸机户自愿来场内设摊,也可以让客商有一个比较、选择的余地。对生产户提高产品的品质也是有好处的。结果,事与愿违。倒将政府的人吸引来了。摆出一个大架式,要收钱来了。还不是把大家都吓跑了么!”
“哦,市场是你发起办的吗?”我问道。眼前的这一位确实很有商业头脑哦,“有交易,交些国家税收很正常啊。”
“我知道,国家的税收应该交。我也不是说,我们不愿意交税。”他辩解道,“但是,生产才刚刚开始做,排台绸机的钱还没有赚出来嘛,去采购这些原料丝,虽然是去大厂里淘来的那些乱丝,也得花钱的去买吧!许多人家托人去买原料的钱还都是借来的呢!东借钱,西借钱,排台绸机想赚些钱,结果债还没还清,政府就来收钱了。我这不是被落下埋怨了嘛!”
看来,他心里的怨气还真不少。我听到了村庄里到处都是“轧搭”,“轧搭”的织机声,他的家里却并不闻有织机声响。便转移话题问道:“人家都在织绸,你家里怎么一台绸机也没用呀!”
“我的厂子不在这里。”他随意将手朝院墙外一挥,说,“在这里造了新房后,我原来的那几间老房子并没有拆掉。拆掉它干什么呢?那些旧砖瓦又不值几个钱,我将那儿辟作了厂房,绸机都排在那儿。平时,我老婆在那管管就可以了。”
“排了几台绸机呀,你老婆一人忙得过来吗?”我知道他的生意在这一带稍有名气,应该不至于家里只有一台、两台绸机吧,所以,试探着问道。
“怎么管不过来?”他随意说道,“雇了一些工人呢。”
雇佣问题,在那时还是颇有争议的。因为这个问题毕竟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太接近了。在那时的绝大多数人头脑中,雇工为自家的生产作坊干活,与走资本主义道路是没有本质的区别的。
“雇了多少工人呢?”我也随意问道。
他用心朝我看了一眼,却将话题扯开:“市场没有了,今年的生意还是会受很大的影响的。往年的这个时候,市场里的客商已经很多了。现在你看看,村里过门串户的生面孔都没有了!”
我见他并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便知道在他的心中必定还有顾虑,虽然,我跟他早就熟识。我也就顺着他的话题说道:“市场没有了。客商恢复了原先的直接上绸机户门收货,只是有市无场罢了。应该不会太大地影响货物的销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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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没有影响!”他的语气提高了不少,“客商们也在担心,会向他们收税呢!到时候收不到现钱,将他们的货物一扣,不是会被搞得血本无归了嘛!”
哦,是这样的啊,我的心中不由得一颤。但是,买方是不收税的呀。难道这里竟是买卖双方都得交税吗?
“怎么,这里有客商因为没交税而货物被扣吗?”我疑惑地问道。
“那倒没有。”他摇了摇头,“刚才不是说,客商们也在担心嘛!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呀,一下子来了多少顶大盖帽噢,能不把人都吓跑吗!”
我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那个时候,执法都采取各部门联合行动的形式。也不知道是因为执法部门认为人多可以增加威势,有利于问题的解决;还是因为执法部门本身感到自己的底气不足,怕触犯众怒?这种联合行动的架式,确实常常很令人恐怖的。我在基层所工作时,也参加过这种所谓的联合执法。那时的老百姓远没有现在的强势,也不懂法,面对这样的阵势,能不噤若寒蝉吗!古时有“苛政猛于虎”一说。看来,现实的“苛政”是体现在执法的架式上了。
后来,应我的要求,他又陪着我走访了几家绸机户。“轧搭”“轧搭”的声响中,一台旧绸机上,梭子在飞快地来回穿梭着,一边挂着已成形的绸匹,正在缓慢地往下垂落。破旧的房屋,一派败落的景象。这样的纺织,一天能织几米的绸缎,能挣得几个钱呢?户主们一眼瞧见我时,一色的满脸警觉,但见有他陪着来,脸色便从容了不少。我也不便多问,只是走马观花地兜了一圈。离开那个村庄时,他送我到出村的路口,意味深长地说:
“你也看到了,那些绸机户挣一些钱也不容易呢!”
是不容易。我朝他点了点头。在回乡机关大院的路上,我的脑海中,败落的房屋和织工忙碌的身影交迭着出现,夹杂着空荡荡的市场场景和他无奈的眼神。我不想去评判现实带给了那些织户有多少的无奈。但是,那一份的警觉眼神却也让我滋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无奈。当人们仍在考虑着是不是应该支持个私经济的发展时,个私经济已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了冰封的土地。在冒出土地之前,它们在地下已经憋屈了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