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田塍上,田塍的两侧都是水田。田塍很小,我很担心,一不小心便会滑入水田里去。但是田塍的对面却过来了一个很大的黑影。它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我朝东侧让,它也朝东侧让,我朝西侧避,它也朝西侧避。我不明白,它这是什么意思?水田里的水突然泛起了许多水泡。我已感觉到水底下肯定也藏着什么东西!这种感觉,让我心生恐惧。我似乎躲都没有地方躲!四周突然发出了一声震响,田里的水像音乐喷泉似的高高射了上去,在天空中散成了满天的雨。好在雨并没有落在我的身上,我却是想躲雨,双手去抱着肩膀,却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穿衣服!我赤裸着身子呢!田中的水面上,浮起了一张一张圆圆的人脸,像是水莲的盘叶一样,它们的眼睛都直勾勾的看着我的下身,我想伸手去遮羞,却怎么也遮不住,它总要从我的指缝中钻出来!这让我很尴尬,我绞起了大腿想让下身绞在大腿中间,它却朝后探出头去,我的身后也有一双眼睛正朝着我似笑非笑……
在众多的知青中,我大概是属于比较另类的。我不会跟别的知青一起去隔壁大队看露天电影,继而去起哄,去打群架;我也不会像别的知青那样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我更不会去农户的桃梨树下去顺个桃,去摘个梨。虽然,我也知道,这桃和梨都很好吃。而且,那些熟悉的农家碰到我,还常常会邀我上他们家去吃桃呀、吃梨呀!我不会腆着脸去一饱这个口福。不是我见外,而是我看到了农家的那一份不容易。
为了这一份的收获,一年中,农家花在桃树、梨树上的心血该有多少啊!秋天得剪枝,这剪枝也不是随意剪的,还得考虑明年树上的挂果能否承受重负;冬天得上肥,肥上的不够足,第二年的果实坐得太多,会导致果树的提前衰败;肥上的太足,又会导致果实的提前脱落;冬闲的时候,还得猫在家中糊桃袋。桃子只有被套上了桃袋,才能又白又嫩,才能香味扑鼻,才能不被鸟啄虫咬!桃子的卖相才能好看,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给桃子套纸袋,靠的是一份巧劲,看着轻松做起来却累!春天还得疏果,只有将已结的果实间疏到一个合理的密度,整棵树上结的果实才能又大又匀称!夏天,还得小心翼翼地摘下桃来,整整齐齐地在桃屉中成圈轻放,唯恐一不小心在熟桃子上捏出个指印来!桃子一被捏上指印,便会发黑,便会没了卖相。没了卖相的桃子,还能卖得出好价钱吗?挑剔的顾客还会光顾售桃摊点吗?种桃人在一年中,在桃子上花了这么多的心血,我能厚着脸皮去大饱口福吗?于心何忍哦!
与我有着同样心态的知青很少,却不是绝无仅有。能与这样的知青相识相知,实在能让我足以引为同道。有幸的是,在我的身边就有两位,这两位都从小城来,一个年龄比我大一岁,一个年龄比我小一岁。大一岁的长得人高马大,在大队的学校里当教员;小一岁的身材倒是适中,却肤色较黑。都出身于官家。但他们并没有官家之子常见得那种骄横之气,这是对我脾胃的先决条件。
我们在一起时,虽然很少说什么理想啊、志向啊,这一类那个年代常用的词汇,但秉性的相投,让我们彼此之间都产生了吸引。也许离开家庭之后,我们的灵魂都很孤独,而孤独的灵魂最渴望得到慰藉;又也许是相同的命运,让我们惺惺相惜。我们效仿着三国时的“桃园三结义”结为异姓兄弟。希望能在今后的人生路上相互提携。我们的知青生涯,因为结盟而变得多彩了起来!
但是,那时我们干的活,毕竟还是挺重挺累的。好在我们年轻,再重再累的活,我们也能扛得住!年轻的躯体体力恢复得也快!夏天时,因为要避开农业用电,得常常开夜班。住在了平瓦生产厂边上的房子,我不必再担心上夜班必须穿过那段令人心悸的桑地。但是,白天停电,没有电扇,怎么休息?我会在架子间里的泥地上铺一张草席,提上一桶井水,泼向草席。人便睡在这泡在井水中的草席上,以此来消除酷暑。
我的身体居然能承受得住这样的野蛮!体温已升至39度多了,我居然还在那儿翻倒板,推进拉出那块重达数十公斤的铁制模板,将一张张新压制成的平瓦坯倒在接架人双手托着的木架子上。两小时之内,得完成一千五百次这样的重复运动!一直到我的结拜兄弟来逼着我去医务室打点滴!但是,突如其来的意外,还是让我的身体无法承受的!
那天,我正跟人在清理输送带上来不及挤压而跌落在一旁的那些烂泥块。同伴将泥块捡起来抛给我,我双手接住了。我没有提防,随着我的一步一步无意识地后退,我的脚会突然踩空,一脚踩空在输送带下的凹坑中。腰在输送带旁的铁架子上重重的搁了一下,人虽然没有跌落在输送带下的凹坑中,腰却被搁得几乎直不起来。我一时疼痛难忍,两眼直冒金星。浑身都是虚汗,我的那位结拜兄弟正在我的身旁,见状大吃一惊,想扶我去一旁,我却动弹不得,只是半拧着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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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我不要动,飞快的跑去他的房间,取来了他那张一直珍藏的狗皮膏药,又从食堂要来了小半碗白酒,含一口白酒在嘴中,用手指找准我被磕的确切部位,将口中的白酒喷在了那个部位。一口接一口地喷着,直至将碗中的白酒喷尽。又将狗皮膏药在火中烤了一下,撕去那张敷着的纸,用手抹去我腰部淋漓的酒液,将被烤得粘乎乎的膏皮贴了上去!一阵热热的感觉迅即传上了我的身子。但另一阵更热的感觉泛上了我的心头!这是一种感激!让我懂得兄弟在危急之时,应该不遗余力的帮助!应该两肋插刀!我的腰,因为他的及时救治,终于没有落下病根。这让我感激莫名。
那一年终于恢复了高考,但是,因为我一门心思想去当兵。我根本没有考虑先去参加高考的事!在那时的我的心目中,似乎去当兵才是我的唯一的出路。我不知道这种想法缘由何处?是不是“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功千里外”的英雄情结,已经在我的思想深处根深蒂固?似乎只有去当兵,才能体现我的人生价值。其实,我心中很清楚,去当兵意味着我将再经受一场磨难,我却似乎很乐意去经受这一份磨难,虽九死犹未悔也。
那一年的冬天也格外的冷,也不知砖瓦厂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往相邻的农场送砖的任务,居然落在了我跟那个据说是拳头很硬的上海知青和几个农村青年的身上。第二天清晨便要出发的,砖自然得在上一天下船。那个负责土窑这一块业务的大队支部委员组织我们一起装船,出窑的“八五”小青砖码在堆场上,得装上架子担,将砖挑去船上。我不善挑,自然觉得担子十分沉重。那个支委显然也觉得十分沉重,他学着苏北人的腔调叫道:
“唉哟,乖乖隆地咚,这个砖头是湿格哦!”
码在露天堆场上的砖块被雨水浸泡过,自然十分沉重。他后来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实在不像样,干脆让我下船舱去帮助装船,总算帮我解决了肩膀之苦。第二天清晨,当我们等上船,才发现河里结了冰,怪不得上船后,船体在水中“滋滋”作响。好在并不算太厚,我站在船头,用撑竿的铁矛不断凿着冰,船才在水中破冰缓缓前行。
砖装满了船舱,船舷几乎贴近水面。船篙冰冷,挂着水的竹竿上很快结了一层冰。我只能蹲在船头,用船篙的铁矛敲着水中的冰。船橹仍在“欸乃”,却没有了丝毫浪漫的感觉。船行得很慢,我虽然已将河中的冰敲裂,但真正的破冰,还得依靠船头朝前的挤压。水中的冰,无疑给前行中的船带来了巨大的阻力。我感觉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像是船底擦上了什么!我还来不及开口,船果然不动了。//
船搁浅了!一个坐在砖上的农村青年站起了身,走来船头,接过我手中的船篙,在船头两侧的冰中探索着。他的船篙才插入碎裂的冰中,一尺多长的一条白鲦鱼,居然从碎冰中跳了出来,银光一闪跌落在船头上,兀自跳个不停。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鱼。满船立即传出了一片欢呼声!
“哈哈,今天中午的菜蔬有着落了!”
“哇!这条鱼好大呀!”
“来!来!再用船篙凿几下,看看能不能再蹦出一条来!”
我将鱼丢进了船舱中。船的前舱空着呢,鱼再会跳,也跳不出船舱来!就好像孙悟空已经在如来佛的掌心,就算他再蹦跶,他还能逃出如来佛的掌心吗。船头拿篙在碎冰中探索的那个人终于发出了一声哀叹:
“下面有条埂基,船搁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埂基?”摇船的那人问。
“去年这一段河水不是被抽干过吗!”一个声音立马答道。
“水里的埂基应该不会太高吧?”一个人探头朝贴水的船舷看了看说道,“你看一看,现在搁在船的哪一个位置?”
船头的那个人举篙在碎冰中探索:“应该在船舱底上吧!”
我站在船头看着,真希望他的船篙插入碎冰时,再有一条鱼能窜出来!但是,却并不如我所愿。
“来,下水吧!我们将船身抬起一些,撑篙的和摇橹的同时发力,将船弄过埂基去!”
“恐怕不行,船的吃水太深!”有人提出异议。
“应该没问题。”有人赞成抬船的办法。
这应该算是否定之否定了吧!我暗暗思索。但是,这水怎么下?不下水怎么将船身抬起来?我心中有些发怵。这可毕竟是零下了十来度的满河冰水啊!我能吃得消吗?但是都说要下水,我能不下吗?我只得跟他们一样将内外长裤都脱了,只剩下一条短裤衩跳入水中。
刚入水时一阵刺痛,似乎有千千万万根针同时扎进了我的双腿。很快双腿便麻木了。光脚踩在水中的埂基上,感觉双脚陷入了一片泥泞。大家喊起了号子,鼓足劲抬起船舷,将船朝前拔!船尾摇船的那两位使劲扳桨,站在船舷上的那一位使劲撑篙,船果然很快便被拔过了埂基。拔过了埂基的船明显地一沉,手掌中传来的力,让我感觉我们已经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