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翠梦

在上午时,外出垂钓,我常常首选小镇北侧的梅花洲。这是一个日渐颓废的更小的镇。除了隔河相望的那两株古银杏树依然生机勃勃之外,其它的景象已如苟延残喘的老人,满目衰败。但是那三步两片桥却依然在,小河北边的石帮岸依然挺立着。梅花潭早已干枯,干枯的梅花潭长满了芦苇,芦苇丛中散满了瓦砾。这些瓦砾只能让我感到这世界的沧海桑田,并没有能让我听到昔日的箫声弦音。这是一种能让人感觉得到的苍凉。但是,我年轻的心似乎很愿意去感受这一份苍凉。

在梅花洲垂钓,我更愿意与躲在石帮岸下石缝中的鱼较劲。那里多汪刺和河鳗。多汪刺鱼的地方,河底必定是瓦砾滩。我可以想象,当年曾有多少两岸的老房子,倒塌时的断砖碎瓦掉落在了小河中。小河水质清澈,流水悠悠,怎么可能掩去过去的岁月!

钓汪刺鱼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汪刺鱼喜食蚯蚓河和河蚌肉。去断垣残壁边翻开瓦砾,小小的红蚯蚓就会显身。抓一条红蚯蚓将钓钩从蚯蚓的头部插入,留小半条在钩外扭动。这样的钓饵刚刚垂下,水面上的漂浮便会连续下沉。这是汪刺鱼在抢食呢!汪刺鱼极喜抢食,又生得嘴巴阔大,往往只一吸,便一口吞下的钓饵。

我一直不明的是,这么古老的小镇小河,汪刺鱼们为什么没有学会一丁点的老谋深算呢?一见鱼饵,便会被诱惑弄得昏了头,被钓上岸的汪刺鱼直竖着那根背刺,总是“吱吱”“嘎嘎”地叫个不停。我知道它必定是有满腹的牢骚要发!我知道它这是满肚子的不服气呢!

钓河鳗便需要斗智斗勇了!河鳗也喜食蚯蚓和蚌肉,但相比之下,似乎更喜爱蚌肉一些。大概是因为新鲜的蚌肉在清澈的河水中显得更醒目了吧。沿着小河的浅滩走,在浅水中,常能觅见剪刀蚌的踪影。有时是像一柄剪刀一般地插半只在河泥中;有时是平躺在河泥上。身后总会留下一条浅浅的移动过的印痕。

剪刀蚌应该是以其形象像剪刀而得名。取来剪刀蚌,用小刀划进蚌边,只一划,蚌壳便匍然而开。倘如没有带小刀,也容易,只需用断砖轻砸蚌壳,蚌壳便会破裂,无论是用刀剖开的;还是用砖砸开的。黄黄的蚌肉都会一阵微微地颤抖,这常常让我心生不忍。将钓钩扎入蚌肉中,直至钩尾淹没。垂钓于石帮岸边,不时地沿石帮岸轻轻的移动和提放。让蚌肉在水中显得是活着的一般,河鳗会突然窜出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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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鳗平时是藏身在石缝中的,在抢食时,它不会探出整个身子,而只是探出身子的小部分。一咬到蚌肉后,它的身子已飞快的缩回在石缝中。我在岸上能看到的,只是漂浮朝石帮岸边斜了进去。我的动作绝对不可能比河鳗更快。尽管我在提放和移动垂钓时,时刻准备着,也无济于事。此刻的我,能做的仅仅是将钓竿朝外一抖,这一抖的目的,只是让钓钩扎进河鳗的嘴巴里而已。此时的河鳗已经负痛。它的身子必然已经弓起。此刻我如果朝外使劲拉钓竿,哪怕将钓竿拉成弓形,也无济于事。

藏身在石缝中的河鳗如果已经弓起了身子,确实有着很大的劲。我曾经用阳伞的钢骨制成一柄长长的钓钩,装上大田里的青色大蚯蚓,沿着灭钉螺河坎去钓黄鳝。我一直以为黄鳝是滑溜溜的,能很容易被我钓出来,其实不然。我在河坎边找到了一个黄鳝洞,这个黄鳝洞一半在水中,一半在岸上,小小的洞中似乎正流着清水,洞中光滑,这是内有黄鳝最明显的标记。我将装上大蚯蚓的钓钩探入洞中,才探入十几厘米,手上便传来了钓钩被咬住的感觉。我手腕朝外一抖,知道已钩住了洞中的黄鳝,便使劲往回拉钓钩。

整支钓钩是用钢骨做成的,我可不怕钓钩会折断。再说,我是在直拉,更没有钓钩被拉断的可能!但是黄鳝却始终拉不出来,我看看这个洞是在泥中,滑溜溜的,黄鳝的身上又没有鳞片,倘如有鳞片的话,倒还说不定,顺鳞会突然变成逆鳞!据说有些动物在遇到危险时,便有这样的本事。再说,黄鳝洞也不大,能游入这个黄鳝洞的黄鳝必定也大不了多少!但是横竖就是拉不出来,最后我用足了力气,双手像拔萝卜一般地用劲,才将黄鳝拔了出来!好不容易被拔出来的黄鳝,还是脱钩飞了出去,掉落在河的中央!可以想象得见,负了痛的河鳗此时在石缝中,会有多大的力跟我较劲!石缝不比泥洞,石缝能让河鳗借力的地方,肯定远胜于泥洞,这就需要智取了!

我放松钓丝,让河鳗感觉在石缝外的危险消失。我很清楚,我用的鱼钩是有倒刺的,扎上了河鳗的嘴巴,不是那么容易能将鱼钩拔出来的!钓丝一松,河鳗肯定感觉它的嘴中紧绷着的痛感已经消失,它现在要做的只能是设法将钓钩上的线咬断!它没有手脚,不可能自己取下钓钩。但是咬断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钓钩上还扎着蚌肉呢!蚌肉已经塞满了它的嘴巴,隔着蚌肉,它怎么可能一下子咬得断。虽然,河鳗的牙齿细小而锋利,但是要咬断尼龙线却不太容易。

就在河鳗放松了警惕,琢磨着如何吐出口中的食物时,我突然猛提钓竿。这一提是最主要的,成败就在此举!这一提,将河鳗提出了石缝,河鳗便束手就擒了,倘如这一提不成功,让河鳗产生了警觉,接下来,就根本没有办法再将上钩的河鳗提上岸来了!

河鳗终于被我钓出了水面。钓出了水面的河鳗迅速将身子绞住了尼龙线。它一定认为尼龙线才是它的敌人。在梅花洲的石帮岸中钓出的河鳗,身子往往是呈青灰色,肚皮雪白,不比从其它地方钓上来的河鳗,身子呈水灰色,肚子白中带黄。

在农家的河埠边垂钓,又是另外的一种景象了,那是一种闲适和消遣。在下午时,我往往愿意去农家的河埠边垂钓。寻一个石埠边养有水草的地方。在水草的外沿边角撒上麸糠一类的饵料。撒落河底的麸糠,会引来鱼群;浮在水面的水草,是农家喂羊的饲料。夏天的水草底下,是鱼儿理想的藏身之处,洒下麸糠没多久,这一块水域便不断会有两个三个的水泡冒上来。这是鱼儿开始接近的标志。我得赶紧将油菜饼做成的饵料挂上鱼钩。

油菜饼很香,在农村,油菜饼常常是用来做肥料的。被称作饼肥,在种油菜的时候,扦刀插入土块,先撒入一小撮油菜饼,再将油菜秧插入,拨实土块就成了!用油菜饼做成钓鱼的饵料,也不知道是谁先发明出来的。我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伙伴拉我去钓鱼,让我懂得了油菜饼可以用作钓鱼的饵料。而且,那一次,我居然钓到了一条不小的鳊鱼!

这在我的钓鱼史上,实在是一次意义十分重大的革命,让我的视野从狭隘的苍蝇,饭粒,蚯蚓,河蚌的鱼饵上拓展开,也从所钓的鱼类,从鲳鲦鱼、鳑鲏鱼、汪刺鱼和河鳗延伸到了鲫鱼、鳊鱼、鲤鱼、草鱼和青鱼。做钓鱼的饵料父亲实在是个中高手。他能将油菜饼做成的鱼饵装上钩后沉在水中,很长时间不散落。这不仅要将新出锅的米饭放在石臼中潺入菜饼粉使劲地舂,让米饭和菜饼粉完完全全的融合在一起。在舂制过程中,还得滴上几滴热菜油,当然最好是麻油。菜饼的香味加上米饭的香味再加上芝麻油的香味,哪类鱼儿会不好这一口呢?

那天下午,已经是临近傍晚时分,我仍在一户农家的河埠边垂钓。那天似乎很不顺利。我选择了好几个地方,似乎都感觉不太满意,尤其走进一个浜湾。我站在朝北的河埠上,抬眼看对岸,斜西的太阳照在对岸,使对岸一片明亮。但是我却感觉我站着的南岸一片阴森,也不知是不是西侧南岸临河的那一大片的竹林的缘故!竹林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浜湾,让我的心头突然布满了阴霾。我的汗毛甚至都竖了起来!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