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大小麦前,得先在田里挖出利于出水的沟渠。沟渠很浅也很窄,宽和深仅各二十公分光景。挖出的泥块被放在沟两侧的垄上。垄上已撒播下了麦种。我们的任务是,用非锄非耙的工具,将泥块锄碎了平摊在田垄上。为麦种营造一份薄土下的温馨。
那种工具之所以被我称作为非锄非耙,是因为它有铁耙似的四齿。但每两个齿上都包有一个可当作锄头使用的铁片。农民们把它叫做板齿。这种工具的作用,其实与锄头并无太大的区别。只是锄头的刃由一整块的铁片制成,而这种工具的刃用两块铁片连成。但这种工具的重量,却比锄头大了许多。大概是为了更有利于将泥块锄碎吧。
冬种时的田野,已有些凉气。有时甚至还会有些寒冷。手抓住光滑的竹柄,会感觉触手冰凉。麦种上被覆上一层薄薄的土壤后,用不了多久,青青的麦苗便会破土而出。初破土的麦苗是稀稀朗朗的,并不整齐。一些日子后,才会形成绿油油的一片。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那时,讲书读多了无用的主要论据之一是:大学生竟连小麦和韭菜也分不清。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大小麦的苗,初时可能确实比较难分,但等到成了绿油油的一片时,还是一目了然的。更何况是小麦苗和韭菜呢?这实在是荒唐得有些离谱。尽管是荒唐得离谱,却成了我们读书时,每年必须去做农活的条件。用书本上的理论去指导实践,这在理论上是不错的。但机械地将分清五谷,作为学习知识的基础,却浅薄得令人发噱了。
一些年后,我看到浙江省的一位女作家,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工作着是美丽的》。我一直很是不解。总感觉,用美丽的去修饰工作着,似乎不太恰当。也正因为看到了书名。让我产生了这种感觉。我便没有了去读这本书的动力。也许是,我误解了作者的煞费苦心了。但我总觉得,说工作着是快乐的,是符合常情的;说是美丽的,我却一直达不到这样的境界。这也一直是让我感到很惭愧的事。
在学农的年代里,我曾有过这一次很欢乐的经历。那一次的学校农忙假,生产队竟安排我去放牛。那时的牛,在生产队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一般生产队安排的耕牛饲养员,都必须是三代*农。只有****的根基,才有资格去配做耕牛饲养员。生产队安排我去放牛,显然是对我莫大的信任。在我们班级,只有我获得了这样的殊荣。于是,我被生产队长带到了牛棚。
牛棚在小镇去往梅花洲的那条大道的第一个朝西拐弯的路北。两间紧连着的大草房,一间是牛棚,西边的那一间,是饲养员住的地方,也是草料的堆放处。
饲养员是一个满脸皱纹的矮个子老人。他的皮肤老而且黑。生产队长将我带到他跟前,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去了。他只朝我瞥了一眼,便转身去忙自己的活了。我站在牛棚前的土场上,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土场上被牛踩出了许多圆圆的脚印。有许多的牛脚印应该是在雨天留下的:深深的脚印,四周的泥土隆起着。在东边的那间草棚前,有一根圆圆的木柱竖在那儿。这大概是拴牛用的。在木柱的周围,有一圈牛的脚印,脚印很浅,没有雨天留下的脚印深;但脚印似乎很凌乱,应该是牛被栓在木柱上后,绕着圈留下来的。在木柱的东侧不远处,有一堆牛屎。褐色的牛屎,最上面的表面,已被阳光晒成了稻草色。
土场的临路那一侧,有一条浅浅的水沟。水沟边长满了水草。水沟的北侧土场边上,围着一道尺把高的篱笆。篱笆由一截一截的竹片制成。篱笆的中间,是一个用粗粗的毛竹扎成的门洞,只是没有安装门。
刚才,生产队长带着我,便是从这个门洞走进牛场的。牛棚显然不是新盖的,稻草铺成的屋顶已成浅褐色。下面泥土夯成的土墙显得很斑驳,有一些螺丝壳和贝壳嵌在上面。螺丝壳和贝壳都已成浅白色。东边的那间草棚里,传出了隐隐约约的悉悉索索声,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走过去看一眼?饲养员在我身后突然开口问我;“嗳,你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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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口中的那声“嗳”指的是我,这是在问我呢!我能干什么?我又从来没有放过牛。我连牛都没有摸过,我又不会干什么。我只能回过身去,面朝着他,朝他摇了摇头。显然,这样的回答,是他早就预料到了的。他的脸上没有显出任何的惊讶,他的嘴咧了一下,朝我点了点头,这应该算是他朝我露出了笑容吧?我暗暗思忖着,他脸上的皱纹太深了,又被这么深深地固定着,哪里还能展现着笑纹呵!
他朝我走了过来,经过我身边时,轻轻地嘟哝了一句;“来,跟我来!”
我看见他的牙齿黑黑的,门牙底下的牙齿已缺了两颗。我跟着他朝东边的那间牛棚走去。走进东边的那间牛棚,便见一字排开,迎门竖着三根粗粗的木柱,三根木柱的上方,横栓着一根粗粗的横梁。木柱上各拴着一头牛。三头牛都呶动着嘴巴,正咀嚼着什么。中间那头牛的嘴巴边还挂着白白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