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绿梦

他将棺盖轻轻地朝翘着的高头那边推。寿材露出了它的锦锈内饰:用锦瑖铺设的棺木内衬,在手电筒光束下折射出金丝,银丝的闪光。棺木内真是富丽堂皇。他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干脆将围在寿材边的那些稻草把叠叠拢,捆作一捆,将这捆稻草,丢在棺木内侧的屋角。寿材周围的稻草一清理开。寿材的整体便显示了出来。手电筒光下的寿材,荧光闪闪,实在让这间过道蓬筚生辉了。

他兴冲冲地走回自己的卧室,将床上的被褥整理了一下,枕头朝中间一放,卷起了被褥。抱起被褥去了过道间。他将棺盖再推开一些。将被褥铺了进去。他决定,早晨在家里吃饱了饭。白天就一直睡在棺木中。看破“四旧”的人能将他怎地!

寿材在过道间里露出了它的全部,让住在宅院里的人大吃一惊。原先,寿材只在稻草把底下露出一角。他们可以假装没看见,视之不理。现在不行了。想不见都不行。一踏进这过道间,寿材便落了个满眼,这怎么能让人受得了啊。更恐怖的是,这么大一个活人,居然整天躺在里面,倘如哪家来个亲戚,一走进这扇木门,冷不丁从棺木里坐起个人来,不把人家吓死才怪!

左邻右舍纷纷指责寿材的主人,他却只将寿材盖露出一条缝,躺在里面假装没听见。左邻右舍终于忍不住了,派了代表,直接找了小镇负责破“四旧”的人。那个负责人正为小镇破“四旧”工作如何开局伤脑筋呢。一听到居然有这样的奇事,顿觉正中下怀。他忙召集了几个手下,随着来报告的人,去看个究竟。他们一走进那间过道,便被这具富丽堂皇的寿材震了个目瞪口呆。

早就听说了有这么一口棺木一直停放在那儿,没想到,这具棺木竟然这么漂亮。那去报告的人,将人一领进门,便立即闪入院中,瞬间没了踪影。那负责人的一个手下想去拍这具棺木,那负责人慌忙摇手制止。然后,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去棺木边,凑近那道盖缝听,果然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鼻息声。他微微一笑,招呼他的那几个手下。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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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小镇召开了“破四旧”现场会。在小镇北边的一块乱坟地里,堆起了一堆劈柴。看看各单位的负责人都到齐了,那负责人才让那几个事先挑好的精壮中年人,拿着木棍和绳索,赶去“桥弄”。之所以挑的是已婚的精壮中年人。是因为小镇历来有个风俗,未婚的青年是不能抬棺木的。认为未婚男子抬了棺木,会断子绝孙。

那几个精壮中年人一走进那间过道,果然看见一具漂亮的棺木放在那儿。那负责人也没有跟他们讲,棺木内还躺着个活人呢!他们将绳索穿过棺木下垫起的空间,四个人一发力,棺木便被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那棺木的主人正躺在里面呢。这时,晃悠悠的一下子,他还以为是自己躺地时间太长了。头晕呢!

四个人将棺木抬出了门,走下台阶的时候,棺木一倾斜,“砰”地一下,棺盖合上了。棺盖未合时,棺木放在那间过道,里面也是黑乎乎的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棺木被抬出门时,棺木内突然亮了起来,那躺着的人正奇怪呢,这是晃晃悠悠了一下之后怎么又突然亮起来了?他正想欠起身来看个究竟,却听见“砰”地一声,棺盖合上了。这下他慌了,这寿材怎么动了呢?这盖子一合上,在里面不是要被闷死吗?他举手去推棺盖,棺盖纹丝不动。但是,他明显地感觉到,寿材是在动,而且,他已感觉有些气闷了。他只能直起喉咙喊了。

他刚一发声,抬棺木的那四个人便听到了。怎么回事?这楼棺木里有人呢!怪不得这么沉!可是,这人怎么是活的呢?四个人一慌张,腿一软,肩上的木棍便滑了下来。棺木一下子坐在了“桥弄”的石板路上。棺木被这么一震,棺盖又滑开了一条缝。里面躺着的人,不由得长长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念了声;“阿弥陀佛”。刚刚还真差一点被闷死哦!他欠起身子,从棺盖缝中伸出四根手指,想把棺盖缝拉得大一些。但伸出的那四根手指头,却让抬棺木的那四人吓坏了:这是不是诈尸啊!他们想拔腿就逃,但双腿都软软的,哪里还跑得动啊!他们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四根手指。

四根手指用力拉着棺盖,终于将棺盖移开了很大一截。里面哆哆嗦嗦地坐起一个老人来!老人一坐起来,棺木旁的那四个人倒不怕了:敢情是个活人呢!老人坐起来后,扭头一看,自己的寿材怎么在“桥弄”的石板路上了?他看见了那四个抬棺人,便出声责问;“你、你们怎么把我的寿材抬出来了?”

四人一听,才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但老人坐在里面还怎么抬呢?得先将老人骗出来才行!站在老人身后的那人朝另外的三人做了个手势。四人同时放下木棍,朝四下散开。老人见他们想逃,慌忙爬出棺木来,想让他们将寿材重新抬回那间过道。谁知,他刚一爬出寿材,那四个人又飞快地聚拢来,抬起棺木拔腿就跑。

老人被吓得一愣神,寿材已是晃晃悠悠离他而去。这还了得!他赶紧拔腿便追。于是,那天的小镇上出现了精彩的一幕:四个中年男子抬着一具紫黑色闪闪发亮的棺木在前面狂奔,后面一个老头,拖着一双鞋子,追着、喊着。也许是老人毕竟年纪大了;或者是老人在棺木中躺的时间长了。他总是跑着跑着便跌倒了。但又飞快地爬了起来,朝远远的寿材追去。等他跑到会议现场。他的那具宝贝寿材已被架在了火堆上。寿材表面髹着的生漆,被大火一烧,已“哔哔剥剥”地开始裂开,一些像薄玻璃一般的小片片正在朝四下爆开。老人心里急,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他再也支持不住,腿一软便瘫倒在了地上。

老人后来是参加会议的人散会后,将消息传给了他的儿子,儿子急急地赶了来将他背回去的。回去后一直流泪不止,没几天便伤心而死了。老人死后,那具寿材因为被人当作“四旧”烧了,没有了东西收殓,老人的儿子只得去棺材铺,想为老人重新买具棺木。哪知,小镇的棺木铺一听说棺木要被当作“四旧”烧的。哪里还敢拔开店门?店门上贴了一张告示,说是本铺货物告罄,即日起改磨豆腐云云。棺木不能做了,豆腐饭总还得吃。那时,还没有时兴火化。总不能拿张草席将老人一卷,草草地埋了。

老人的儿子找到了小镇木器厂,好说歹说,木器厂就是不肯给人做棺木。后来,还是有人同情老人的遭遇,帮助出了个点子,说是“我们不给你做棺木,但我们可以帮你做个木箱。”老人的儿子想,也只能这样了。做了具棺木抬出去,说不定又给抢了去烧了呢!

这几天破“四旧”风头正紧,老人金璧辉煌的寿材被烧了之后。小镇破“四旧”运动顺利推开,没有人再敢阻拦人家入宅翻找“四旧”。一时间家家户户被翻得鸡飞狗跳。昨天,还又在烧老人那具寿材的地方点了一把大火呢!不过,这回烧的不是棺木,而是,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牌位和神龛。去围观的人大为感叹:想不到小镇上居然还藏着这么多封建迷信的东西。这些东西不烧掉,什么时候革命思想才能真正进入我们的头脑,进入我们的家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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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木箱做好后,倒也像模像样。虽然没有棺木的样式,却有棺木的实在。老人的儿子,也不敢央人将大木箱油漆了,一个人将大木箱掮回家后,将老人收殓了。

在将老人放入大木箱时,还是颇费了一番周折的。木器厂虽然变通着帮做了一个大木箱。但终究不敢做得像棺木那般的长。如果被破“四旧”的人知道了,这是变相着做棺木,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谁敢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在同情心下做帮衬,也应该以不损害自己为前提。大木箱自然不会做得像棺木一般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