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常常会将她的辫子与其它女同学的辫子作比较。觉得她的辫子虽然细细的,但比那些黑黑的短粗辫子像是要好看些。于是又会散开去想,为什么女同学都梳着辫子,而男同学只留短发? 我当然不会去问她这种愚蠢的问题;也不会去问她,为什么只有她的辫梢是黄色的?但我总会假装不留意,伸手去碰碰她的辫梢。辫梢扫过我的手背,感觉是软软地痒痒地。
她不会察觉我的手背曾擦过她的辫梢。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有时,我趁同桌不注意的时候,故意伸手去轻轻拉一下她的辫梢。她感觉到了,以为是她自己将辫梢压在桌沿上了。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扭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我却像是偷东西被逮了个正着,窘得赶紧将目光移到别处。
那一次,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心血来潮,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辫梢,想去解辫梢上的那根彩色皮筋。其实,皮筋我有得是,我书包里的那把弹弓,便是用皮筋做的拉攀。为了弹弓外形的漂亮,我还在弹弓的柄把尾端,垂了许多皮筋,就像是电影中驳壳枪柄上吊着的流苏一样。也算是弹弓拉攀的备用皮筋。弹弓拉攀上的皮筋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断一根两根。断了皮筋之后,弹弓拉攀的两侧拉力会不均衡,射出去的弹丸会大失准头。所以,一发现有皮筋断了,得赶紧替补上新的。免得弹射的弹丸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我一只手轻轻抓住她的辫梢,另一只手轻轻地拉长皮筋,想让皮筋从她的辫梢上脱出来。我的同桌抿着嘴,想让自己努力不笑出声来。老师正背对着我们在黑板上写字。一般做这种小动作,我总是趁老师正背对着我们的时候。一边做, 一边紧张地看着老师。唯恐老师突然转过身来。只要一发现老师有转身的迹象,就立即停手。脸上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老师一般不太可能发现我正在做的小动作。
那天也是巧了,那皮筋被我拉长了刚刚绕过她的辫梢,竟突然断了。一下子从我手指间飞了出去。她又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扭头过来想看个究竟。“啪”地一声,断皮筋正弹在老师的衣服上。声音虽轻,但对我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师的背影,我的同桌紧张地张大了嘴巴。她头一偏,将辫子甩到了胸前。低头看自己的辫梢。又扭过头来,询问地看我。我两只胳膊仍搁在课桌上,目光仍紧张地看着老师的背影。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回过头来,朝老师那边看。一眼便瞥见那截断了的彩色皮筋,像蚯蚓一般扭曲地躺在老师的鞋跟后。幸好老师一点儿也没有察觉。继续在黑板上“吱吱叽叽”地写字。
我暗自庆幸,赶紧从书包中摸出弹弓,解下一根皮筋交给了她。她也不客气,脸一红,接过了皮筋,回头去缚她的辫梢。这事逃过了老师的法眼,却没有逃过同学们的起哄。显然,那根彩色断皮筋飞向老师的时候,同学们都看见了。在那一刻,大家肯定都满怀希望等待老师转过身来勃然大怒。偏偏老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继续在黑板上写字,又继续在讲台边一本正经地上课。这未免太令大家失望。
下课的钟声一响,老师离开了教室,教室里便“轰”地一声,热闹了起来:有调侃的;有取笑的;有远远的朝着我,用食指挠自己的脸的。我被大家弄得莫名其妙,觉得他们应该为我逃过一劫感到庆幸才对,干嘛要羞着脸皮取笑我呢?她却红着脸,拉上她的同桌快步逃向教室外。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男女同学间,再也不是两小无猜了。而是很自然地分成了两拨:男的一拨,女的一拨。男女同学之间也很少再开口。要说的共同话题似乎很多:像哪天参加了游行,游行中出现了哪些令人捧腹的事;像哪天哪个单位在跳集体忠字舞,屁股扭得让人目瞪口呆;又像哪天哪个造反派跟另外的一支造反派在武斗,有几个人被打破了头。等等,诸如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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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大家愿意谈论这些。所有的这些,在那时的我们眼中,都是新奇的。都能引起我们十二分好奇心的。之所以男女同学没有在一起谈论,是因为在男女同学之间,无缘无故地突然生成了一种隔膜。这份隔膜是突如其来的,是谁也没有思想准备的。谁也说不清这是一份隔膜源于何处。但是,因这份隔膜,而产生的距离却真真切切地出现了,让人猝不及防,让人惊慌失措。
有时候,女生间谈论的话题似乎有意想让男生们听到,她们故意提高了嗓音,大声地笑谈着;有时候,她们又常常神神叨叨,神神秘秘的,让人捉摸不透她们到底珍藏着什么秘密。男生们也这样,有时故意大声说出一些他们自认为是一些很秘密的事,但这常常引来女生们的掩口窃笑。这令男生们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于是,去别的班级打探消息,希望能得到独家新闻,在她女生们面前卖弄。但是,我们费尽辛苦得来的,往往是旧闻,显然,女生们的新闻管道更加畅通。这使得男生们很沮丧。
总算有一段时间,小镇上风行起了领袖的像章。先是一个一个像贰分硬币大小的头像。像章刚行市时,人人都奉像章为神灵,巴不得及早弄一枚来别在自己的胸前。已将像章别在了胸前的人,将胸脯挺得格外高,唯恐旁人看不到。倘如旁人看到了像章,仍无动于衷的话,胸前挂了像章的人会努力将话题往像章上引。直至对方对像章推崇备至后,方才罢休,方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很快,各种各样的像章如期而至,有镀铜的;有铝质的;有陶瓷的;也有夜光的。
夜光的像章最让人神往。像章不再只是貮分硬币大小了,而是越做越大。最大的,几乎可比菜盆了。也不知,这么大的像章,是挂在胸前呢?还是背在背后?
像章的风行,总算让男生们有了炫耀的机会。有几个男生的家长,是小镇那支造反派的头头,自然比旁人更容易弄到领袖的像章。先是几个男生自己私下在比,看谁胸前的像章最时髦。仿佛胸前的像章标志着家长所在的这支造反派队伍的背景。落了下风的家长自然不肯罢休,想方设法派人去县城弄,甚至自己亲自去县城寻找靠山。
像章也让小镇***的格局发生了变化,原先自己随意起名的队伍,现在承袭了县城***的名称。算是受了上面的指导,现在已是师出有名了。但是,县城的队伍并不像小镇的队伍那么分散。有数的几支被小镇上抢先的几支认了归属后,小镇上剩下的那些队伍也想去县城找个靠山,但县城的队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