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被窝中耍懒的幼年的我,常常会在阳光的背影里,望着这些微粒发呆。我不知道,这些沉沉浮浮的微粒是什么?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又将会到哪里去?这大概是我面对这世界,在无知和茫然中产生的第一次幻想。我已忘记我那时到底幻想到了什么!但是,与夏日的夜晚,当我躺在床板上,看见满天的繁星,朝我莫名其妙地眨着眼睛时的那一份感觉应该是一样的。一样的未知;一样的莫名其妙;一样的茫然;也一样的无所适从。
我家的房门在房间的东北侧,出门便是通往楼梯的过道。过道上开有一扇临内天井的北窗。梦中的情景,便是我站在这扇北窗前。北窗对面的那个房间住着一户邻居。三口之家,有一个比我略大的女孩。女孩的年龄比我姐略小。她的父亲是一个中医师,她的母亲是一个裁缝。在我幼年的记忆中,我们家大人,小孩的衣服似乎都出自于她母亲之手。她家的木窗,与内天井两头的二楼一样,木制的花格仍在。里面也没有被安装上玻璃。晚上一律被拉上浅色的窗帘。昏黄的灯光从窗帘布上透出,又从木窗的花格上透出来。
这家在“陆松城”中住的时间并不长。当小镇第一批临河的水榭式商铺被拆除。壁立的石帮岸变成了斜斜的爬满了蚯蚓式的水泥嵌纹石帮岸,大大长长的青石板街道变成了水泥街道之后,她家便搬去了临街的那排长长的楼房的二楼。搬家对于她家来说,似乎是一场灾难,而不是能住上新楼房的庆幸。没过几年,她的父亲————那个中医师,便在一场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病患中,因为不堪忍受而自缢身亡了。
这确实是一桩很奇怪的事:据说,发病前的一天,他在自家的阳台上,遥看自己工作的那家医院修建石埠打木桩。
医院新建的门诊大楼北大门临河,正对着中医师家的阳台。他那天正休息在家,闲来无事,便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打石埠的桩基。一根一根杉木打得很顺利,偏偏在他站着看的时候,一根木桩怎么也打不下去。换了几根桩,将木桩的顶上都打烂了,木桩还是不能打下去。打桩的师傅来看后,吩咐手下去买了一只公鸡来,让人拔出被打烂了顶部的木桩,换上一根新桩,将买来的活公鸡按在桩眼上,将新木桩的桩尖对准公鸡,一下一下,将木桩连同公鸡一并打了下去。
奇怪的是,原先接二连三废桩的这个桩口,这回竟顺利地将木桩打到了预定的深度。只是在公鸡被填在桩尖下,大锤第一次狠砸在桩顶上时,公鸡发出了一声大叫,让站在自家阳台上,隔河远眺的他,只是感觉蓦然一惊,他也不十分在意。看见木桩终于被打下去了,他也回进了自家的房间,身体却开始感觉不舒服起来,当天晚上,便开始周身疼痛,由此而发病。
他自己原本便是中医师,他自己竟也不识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先是自己开了药方,嘱妻子去南街的药铺续了方来,熬汤喝,没有见效,又命妻子去小镇另一位颇有名的老中中医那儿去开了药方来,还是不见效。周身的疼痛反而变本加厉了。
那另一位老中医被小镇人恭称为“俞三帖”。意思是,再疑难的杂症,到他这儿,只需三帖,立马见效。按我父亲的说法是“所谓的‘三帖’,都是虎狼之药,要么三帖,药起回生;要么三帖,准备后事。”父亲的说法,应该是深谙药理的。中医师自然也懂。
据说,中医师的妻子从“俞三帖”那儿取来药方后,中医师还对药方研讨了一番。他知道,这么重药头的方子,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开的。他是抱着将信将疑赌一把的心态灌下这三帖汤药的。但是,喝了药后,他感觉周身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似乎更重了,到后来,自己居然想站立着都困难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终于没有能抵挡住病痛带给他的痛苦,干脆趁妻女不在家的当口,寻一根绳子挂在梁上,一了百了了。
中医师的死,给他的妻女带来了伤痛,也给我们家带来了悲伤。因为我们两家做邻居时,便相处得十分融洽,他们家搬离了“陆松城”后,我们两家还时有来往;逢年过节,还时有礼信往来。尽管那时的礼信小得不能再小,也许是一碗赤豆糯米饭,一碗八宝饭;也许是几个新裹的肉粽或者是一碗红烧的熟牛肉。但是,礼轻情义重,说明彼此都还惦记着对方。所谓“千里送鸿毛,路遥情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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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搬离后,两家人的距离虽然才只二三十米,但这份情份却始终在。
几年过去了,女孩已长得亭亭玉立,我也成了英俊少年,那时候,两家人,总拿我们俩人开玩笑。也许,在大人们的心中,也确实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毕竟落花无意,流水更无情。我和她总归没有那份缘。记得我与她最亲密接触,只是我曾背着她,送她登上县城的轮船。那是因为她的脚踝扭伤了,得去县城的医院医治。对她家来说,最亲近的,莫过于我们家了,我在家又是长子,这个任务舍我其谁?!
与我们家用一架木梯上下的是一户姓杨的邻居,寡母带着三个儿子。他们家的长女,似乎比我大了许多,早早地便去它乡插队了。应该是与我后来的知青身份相仿佛,只是比我早了许多批。三个儿子的年龄,与我们家的三兄弟年龄相仿佛。大概是因为他们父亲的原因,邻居的这三个儿子似乎都很内向。喜欢忽闪着眼睛,偷偷地看人。
邻居的那位杨姓户主,听说也是自缢身亡的。应该是在我幼年时,那场运动刚刚开始,他的家中被搜出了一支长枪。这在那时,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小镇人必定个个闻枪色变!原来,那位杨姓户主,在抗日战争时期曾参加过“忠义救国军”。但在我幼年的印象中,那位曾经的“忠义救国军”战士,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而已。显然,这位文弱书生难以抵挡在家中被搜出长枪所带给他的压力。在运动才刚刚开始时,便早早地解脱了。这样的解脱,对于一个在经历上曾经留下说不清楚的人来说,也许是真正地说清楚了呢!
在我幼年时,我并不清楚“忠义救国军”是个什么东西,稍长之后,读了一些描写南方一带的抵抗日军的书籍后,我才知道,原来,“忠义救国军”起先也是一支抗日武装,只是后来在部队发展上,价值取向发生了偏差。才被后人多有诟病。像京剧《沙家浜》中那支胡传魁的队伍,在纷乱的非常时期,正是由于在价值取向上发生了偏差,最后才走上了反动。所谓的“反动”,只是逆历史的潮流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