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黄梦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专门找了两个本子,集中精力给女儿写回信。这些回信的完成,也终于让我回归到了我原先的写作状态中。中队的警官大概也感觉到,我一门心思在写东西的时候,是最不会惹事的!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我知道,在我去工厂干活的时候,我的抽屉,他们一直在检查,看我写些什么。我心自坦荡,我的信本来就是给人看的。我才不会傻到将一些不该写的东西,写进这些信中!再说,这些信,我既然写在本子上,便意味着我不会寄。我有什么可以躲躲闪闪的呢?我的坦荡自然也松懈了他们对我的监视,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去工厂途经的那一块公示橱窗里,张贴着这个大队所有的每个月服装加工的产值。这个中队的每月平均加工产值达到38万元。最高的达到了48万元。这让我想起了原先的那个中队的渔具用休闲包的加工产值。谁都很清楚,渔具用休闲包的加工附加值肯定远远高于服装的加工附加值。但是,270多人的渔具用休闲包的每月加工产值,却只有160人的服装加工附加值的一半。而且,这些渔具用休闲包的销售地是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这些发达的西方国家。而服装的销售地是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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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外协单位的师傅,这种合成革的仿皮服装在俄罗斯的销售价格是多少?他告诉我说:“便宜得很!也就100多元一件吧!”哦,销售价的10%是加工费。我问:

“这种衣服在俄罗斯有市场吗?在国内可能也不会有人穿了吧?”

虽然合成革经过水洗之后,手感很柔软,仿佛真山羊皮的一样。就像是化纤的毛衫经柔软剂水洗之后,足以假冒全羊毛的毛衫一样。

在中国,以假乱真的本领历来是巧夺天工的。但是,俄罗斯的轻工业虽然不太发达,总也不至于这种劣质的服装能大行其道吧!他告诉我:

“地摊货!一次性的服装吧!每年换!还算有些市场!”

外协单位是小城南侧的那个县级市的一家工厂。这个市以生产皮衣为支柱产业,假皮衣也就应运而生。师傅也算是我的老乡,说话自然随意了许多。

160人每月48万的加工产值,人均3000元;而270人每月加工产值是24万元,人均仅885元。每月每人的加工收入,这是否荒唐的太离谱了?委托加工的那家企业曾来监狱招收刑满释放的熟练机位工,开出的工资条件是,每月不低于3000元。

根据马克思的《资本论》中的剩余价值论,工厂的成本,分为不变成本和可变成本,人工工资,只是可变成本中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要维持工厂的不亏本。工厂必须在保证成本的情况下,才能盈利。才能产生剩余价值。如果员工的工资每月是3000元,那么,270人的员工,每月的工资支出便得81万元!还有其他的不变成本和可变成本呢?还有企业追求的剩余价值呢?难道办一个企业,就是为了给工人发工资?投资人自己贴本做买卖?

如果,按服装加工的每月人均产值3000元来计算,270人的每月加工产值应该在81万元以上才是合理的。而且,渔具用休闲包的产品附加值就明显高出服装的附加值。270人的每月人均产值应该高于3000元。这才是合情合理的。这不合情合理的明显低产值,显然是低价的虚假合同造成的!是为了截留资金,为贪污和私分国家资产才出现的不合情理。

我问师傅,这里的加工技术这么低劣,你们怎么还会委托这里加工?师傅说:

“这里的加工费用相对较低,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加工发票,出具的是增值税发票!”

哦!是这样吗?这似乎又证实了我的判断!一是同类的加工,在监狱外的加工费用肯定更高,不止人均每月3000元;二是,监狱作为纯加工的企业,确实在虚开属于流通领域的增值税发票!这些产品出口的企业,利用这些增值税发票骗取国家的退税。等于是用国家的钱支付了加工费用。而监狱的某些人则用截留的资金,为自己谋取利益。这倒是形成了一个利益链了!

全国有那么多的监狱,如果这几百座监狱,每年都在截留那么一块的话,国家每年该有多少资金流失?或者说,被从国家的口袋里挖出来进了企业的腰包,进了监狱一些人的荷包?高高的围墙和冰冷的铁窗隔断了外面的阳光和春光,也锁住了监狱的阴暗和秘密。

在监狱民警的心目中,一直认为自己是在为监狱事业的发展积极贡献着。我不知道,这种理念的产生,是不是源于他们的上级领导的教育和灌输?抑或是,来自于国家管理的理念?但在我看来,如果国家将监狱作为一项事业在发展,实在应当作为执政者的一种耻辱!

一个国家的犯罪率居高不下,并不应当作为国家管理的功绩。而恰恰证明了在国家管理中存在着诸多的问题。譬如,贫富问题;两极的分化问题;国家财富的再分配问题;国家没有很好的利用经济杠杆的调节问题;教育的缺失问题!诸如此类的诸多问题,才引来人们的心理不平衡,才引来了犯罪率的居高不下。

国家应该首先从自身的管理上找准矛盾的结症所在。才能大大地降低社会的犯罪率。而不应该单纯地用法律的手段将事情作简单化的处理!简单化处理的结果只会加深社会的矛盾,并不能让社会达到和谐的目标。这是任何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人都能看得到的问题。只是我在狱中多年,对这个社会矛盾的领悟可能更深一些而已。

全国有几百座监狱。据报载,每年关押的人高达800万人之多!光被关押的人就达800多万,那么,因为这800多万人的被关押,在精神上受到的伤害的,又有多少人?虽然,这800多万人中,确实绝大部分人是咎由自取。国家不得不给予惩处。但是,惩处的目的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惩处吗?如果,仅仅是为了惩处,岂不是本末倒置了!这本末倒置的结果,受伤害的不仅仅是被关押的人及其家属。国家难道没有受到伤害?

几十年来的国家治理,似乎从来没有摆脱过监狱的这种管理模式。只是几十年前的全国像一座大监狱,到几十年后的今天,分化成了许许多多的小监狱而已。这种现状是可悲的。但是,相关的那些部门,却仍在为监狱事业的发展孜孜努力着!国家的法律可以置之不理,可以制定许多适应本部门的一些规定。为了本部门的利益,可以随意设置一些条条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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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以保持劳动力为前提;法院以创收为目的;公安和检察部门从罚没款中分一瓢羹。这难道不是一条互为因果的利益链?在这样的利益驱使下,还有什么光怪陆离的丑恶不能产生呢?丑恶的产生是正常的。也是司空见惯的。不产生倒成了异端!这才是构成社会的丑恶的本源!而且,这个丑恶的产生在某种程度上还得到了国家的支持,成了国家治理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国家的可悲。

我在写作《百年梦魇》中思考,这种思考带给我的是心灵的震憾!

中队时时有新犯来,也时时有刑满的囚徒走出高墙。我无法体会走出高墙的人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有多少对社会的仇恨和失望?国家为什么不从这一份失望和仇恨中总结一些治理国家的得与失呢?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800万人的关押,若论水的话,恐怕也足以载动舟,也足以覆舟了吧!谁知道,这和谐的表面下,会不会早已暗流汹涌?

那一批的一个新犯,被分配睡在我的上铺。邻省人,常年在这一带打工,年轻而瘦弱。晚上的呼噜声,让我毛骨悚然。不是因为响,而是因为怪。因为我一直在写作,入睡时,睡得很沉,醒的时候却比较早。怪声弄得我不胜其烦。这常常中途突然停止的哨声,显然不单单是扰了我一个。

他的鞋子又臭得惊人。上面是呼噜声扰耳,底下是臭鞋气入鼻。臭鞋倒是在我的要求下,每晚他自觉地拎去晾衣间了。呼噜声却也让同监室的其他人忍不住了,纷纷要求将他调离。他终于搬去了其他监房,在小厅里等待出工时,我问他,是不是患有甲亢?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的眼睛明显是患有甲亢的人,而且,你的病已经很重了!你应该去向警官要求去看病,你的病还真不能拖呢!”

他说,他已经向警官报告了!一段时间后,他跟我说,他的双脚很肿,一直不能消退。他与我同在一个生产小组,活不重,只是得长时间站着划线。我问:

“站的时间长了,腿也会肿,早晨起床时,肿有没有消退?”

他说:“没有消退,而是越来越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