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注意到马克话中的刺，平静地回答：“中国政府确实重视传统文化保护。但我们也是从几乎无人问津的阶段走过来的。最重要的是自己先重视自己的文化。”

马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耸耸肩，低头吃饭。铁柱观察到他用餐时姿势优雅，显然受过良好教育，但左手小指有一处老茧，那是长期握笔或工具留下的痕迹，与他“对工具不熟悉”的说法矛盾。

饭后，铁柱特意找到林雪：“多关注一下马克。他可能不只是态度问题。”

下午的分组工作开始后，铁柱抽空回到办公室处理文件。桌上已经堆满了待审批的申请材料和合同文本。他刚坐下，二狗就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大叠文件，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老板，市政厅来电话，问咱们能不能提前交付那批官方礼品。”二狗挠头，“说是外事活动提前了。”

铁柱皱眉：“提前多少？”

“一个月。”二狗做了个苦脸，“我说这不可能，王师傅他们手上还有国际订单呢。”

铁柱沉思片刻，拿起电话：“我直接跟那边沟通。”

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铁柱既坚持原则又灵活变通。最终达成妥协：先交付部分已完成的作品应急，其余按原计划保证质量完成。他说话时语气谦和但立场坚定，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刚挂电话，手机又响起。是母亲打来的视频通话。

“柱子，忙不？”屏幕里，母亲背后的合作社工作室里，十几个妇女正在做草编，有说有笑。母亲的眼角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但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有点忙，娘。您说。”铁柱表情不自觉柔和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样能离母亲近一些。

“没啥大事，就是跟你说声，你刘婶的闺女，大学学设计的，暑假想回来实习，你看能安排不？”

“当然可以。让她直接联系林雪就行。”铁柱微笑，“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昨天还跟他们比赛谁编得快，我拿了第二！”母亲得意地说，随即压低声音，“就是眼睛有点花，穿针费劲了些。别跟别人说啊！”

铁柱心里一酸，面上却保持笑容：“下次回去我给你带个好用的穿针器，国外的新产品。”

结束通话后，铁柱静坐了片刻。母亲的老去让他心头沉重，但她依然活力满满又让他欣慰。这种复杂的情绪很快被敲门声打断。

“进。”

林雪神色严肃地走进来：“赵总，需要您看一下这个。”她递过一份资料，“马克·威尔逊的简历可能造假。我联系了圣马丁学院，查无此人。”

铁柱接过文件，眼神变得锐利：“把他叫到我办公室来。客气点。”

马克到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手指不断摩挲着衣角。铁柱示意他坐下，直接切入主题：“威尔逊先生，我们很荣幸能有国际学员参加这个工作坊。为确保最好的学习体验，我们需要了解每个人的背景。能再多谈谈你在圣马丁的学习经历吗？”

马克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其实，我...我没正式毕业。所以可能学校没有我的完整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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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铁柱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因为我刚与圣马丁的注册处通过电话，他们从来没有叫马克·威尔逊的学生在该专业注册过。”

房间空气瞬间凝固。马克脸色变白，嘴唇微微颤抖。

林雪站在一旁，严肃地补充：“我们欢迎所有真正对手工艺有兴趣的人，但诚实是最基本的条件。”

长时间的沉默后，马克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耳语：“我...我不是马克·威尔逊。我的真名是马克·威廉姆斯。我没上过大学。”他深吸一口气，“我是‘传统复兴’派来的人。”

铁柱和林雪交换了眼神。“传统复兴”是一个最近崛起的国际组织，声称保护传统工艺，实则通过商业手段剽窃各地独特技艺，加以工业化量产获利，已经引起多个国家手工艺人的抗议。

“他们派我来窃取你们的创新技术和客户资料。”马克——现在该叫马克·威廉姆斯——低声道，不敢抬头看铁柱的眼睛，“但我来了这里后，看到的一切...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铁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他继续。窗外，一只鸟儿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与室内的紧张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告诉我，你们只是靠政府资助做表面文章，把传统文化商业化。”马克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但这里...每个人真的热爱自己在做的事情。王师傅宁愿拆掉三天的工作也不愿有一点瑕疵，那个印度女孩为了一根丝线的颜色可以试验数十次...这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马克抬起头，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我父亲曾经是个铁匠，在英国乡下。他的作坊被大公司挤垮了，因为那些人偷了他的设计，用机器大量生产廉价品。他从此一蹶不振。”他苦笑，“讽刺的是，我现在却在为做着同样事情的人工作。”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工地的机械声隐约传来。

良久，铁柱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们这里...有我父亲作坊里曾经有的那种气息。”马克轻声道，“那种对材料的尊重，对技艺的骄傲。我...我想留下来，真正地学习。当然，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我的话。”

铁柱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正在西沉，匠人村的灯火陆续亮起，创新工场里还有学员在加班工作。他思考了很久，转身面对马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选择过去的理由。”铁柱缓缓道，“重要的是现在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走向马克，目光如炬：“你可以留下，但有三个条件：一，你要配合我们了解‘传统复兴’的运作方式；二，你要从最基础的学徒工作开始，没有任何特殊待遇；三，如果你再有任何不诚实的行为，立即离开。同意吗？”